陈岱道:“船。”
“可是我去过莒南的船坞,当时……”
“没有可是,只不过没有坐刘老二家的船罢了,我离开瑕丘的时候,雷骑并没有跟着我,我到琅琊郡时,他们也并没有抵达,按照计划,他们会分批从长广出发,青州那时候在打仗,正好掩人耳目,但也会因此耽搁些时间,不过眼下看来得正好。”
“掉落金章乃我故意为之,其实我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当我知道我可能逃不过孔昼的追索时,只能借力打力,以为崔俨会先找过来。”
陈蝉点头,那个时候青州在交火,如果崔俨的人和孔昼的人碰上,于公于私都要较量一番。
“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陈蝉蓦然抬头:“二叔,七堂兄他们,为什么会在建康?”
陈岱诡秘一笑,终于露出了他的爪牙:“你不应该问,他们为什么会在建康,而应该问他们,为什么趁我不在的时候,擅离职守出现在建康?”
“所以,你也在借陆攸的手,除掉家族里不愿向你臣服的人,对吗?”顺着他的目光,陈蝉不由抬头,台城南有四门,他们自右御街来,最西侧的广阳门即在眼前,城头灯火通明,王旗招展,但他此刻无限唏嘘,今夜之后,是否会改旗易帜呢?
陈蝉忽然感觉陈岱握住了他的手:“弟弟,在这个家里,你真正能信得过的人只有我,而我也只有你。”
——
台城。
显阳殿中灯火通明,不断有内侍出入往来,禁军被抽调入建康宫内,五步一人,十步一岗,层层守卫。
“娘娘,娘娘,西篱门已破,西洲城正在鏖战,贼军离阊阖门近,禁军统领许璜正带人从广阳门和西明门过去,在两侧埋伏,您看是否需要禁军先护送您移驾别宫?”
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地敲击
“西篱门内外两处卫城,驻兵三万,怎么破的?”
“这……”内侍无法回答,浑身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骤然抬头,想察言观色以逢迎,屏风下的女子英眉高挑,目光如电,将他满腹的阿谀之词都逼了回去。
半晌,华云贞换了个姿势,支颐的手换了一只:“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内侍正惴惴不安,忽听她问:“去过中斋吗?陛下现在何处?”
内侍心里徒然升起一抹恐惧:“陛下他自然……”
他猛然想起,陛下不是一直卧病式乾殿吗?为何太后会这么问?豆大的冷汗挂在额头,但他匍匐在地,不敢抬袖去拭。
直到一声轻咳打断二人的谈话,内侍方才如释重负,从窥见某个机密而濒死的边缘活了下来。
“娘娘,司徒、太尉大人已入宫,此刻正在朝堂,想请娘娘移步,商讨议和之事。”
不同于内侍掐着嗓子的慌乱,这清泉般的嗓音,如一柄利剑,划破黑夜。
华云贞望着玉立门前而不入的中书监,慢慢坐直身子,他们这些老人俗务缠身,斡旋于权利之争,从前澄澈清明的眼睛如今渐渐混浊,更何况人力穷尽,老来昏聩,但韦初却好像第一次相见时那样,挺着一身瘦削的傲骨,脸上清正之气从无绝灭。
“韦大人。”
华云贞招他入内,只问了建康宫防务,对白日里的政事又做了一一示下,但绝口不提议和。
看她那样子不像要离宫而走的,也是,对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来说,不论是败走,还是主动离席,都是一种退让,哪怕明知死局在前,也要擢其锋芒,一较高下。
于是,韦初话锋一转:“是否需要调遣东府城和丹阳郡城的兵力前去支援?”
华云贞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吊诡的笑容,最后轻飘飘道:“不必了,去,叫左卫将军许璜派人连夜送你出宫,”她顿了顿,“务必接应陛下,告诉他一声——”
韦初竖起耳朵,听她交代。
然而良久,也不见她的后话,华云贞揉按着太阳穴,语气变得不耐烦:“……罢了,什么也不必说,儿孙辈自由儿孙辈去闯,哀家倦了,就在这儿歇一会,你走吧。”
“喏。”
韦初忽然叩首跪拜,高呼,和他当初对策受赏一样:“臣自当不负所望,将太后的懿旨传达到位。”
华云贞哼笑一声:“韦初啊韦初,只让你当个中书监,实在是屈才了,未来,你与孔昼必然前途无量,但,要有未来才行。”
说罢,她传来内侍,熄去两侧火燎,放下帘子,韦初还想再说什么,嘴唇翕张,但被阻在重影之外。
她知道了吗?她知道了吧,女君向来英明,但奈何牝鸡司晨,终归不符合祖宗礼法。
一向目不斜视的他,在退出显阳殿时还是忍不住朝内望了一眼,似乎在寻什么人,但最后只能在一片昏暗的虚妄中,不甘地退了出去。
但今夜注定是不得入眠的,华云贞就着这个姿势假寐片刻,殿门传来响动。
“怎么还没走?”
一个怯懦而轻柔的声音骤然飘入耳中:
“娘娘,膳房传了安神汤。”
一名黄门郎站在门口,头埋得很深,端着汤食,不敢对视,近来主持宫中祭祀,又至故人祭日,华云贞梦里常见过去,每夜都要饮一碗入眠,勒令膳房不得疏漏,否则重责,想是膳房已经备好,在门外恭候多时,不得懿旨,见汤已渐凉,月上中天,才冒险觐见。
她盯着那侍臣看了许久,说:“把东西放下吧,”但却不放人,而是隔着微光,双目微眯,“你不是宫里人,你是谁?”
来人身躯僵硬,呼吸骤然急促,华云贞已步出屏风,就要高呼,他急声上前,却见对方恶作剧般笑了一下:
“等你很久了,哀家还在想,你再不来,连这最后一面都没有机会。”
来人收手,站在离她三步之外,目光骤然冷下去,余光在四下辗转。
华云贞反问道:“你以为华家的人哀家会任凭他们在建康自由得意?是狼是虎还是鼠辈可不好分清。”
恶意几乎随着她的话穿过空气,刺入肌肤和骨髓,像一把无形的镣铐,锁住对方的手脚,建康城中,太后耳目遍布,在华家那场倾覆的灾难中,看似侥幸求生的一方并不见得就是最后的胜者。
“也是,您下得了狠手,自然要杜绝一万,所以在我入城的时候,您就知道了吗?姑母。”温世澹抬起头,不偏不倚,满眼讥诮。
第126章
毕竟都姓华, 夷三族岂非把自己也下令处死,所以高据太极殿的女君,真正问罪处死的,只有华灵璧等一系子弟, 而华家的首脑, 大部分都死于造反后的血腥镇压。
这世上,人最善于钻营, 既有不怕死的要干上一票, 那么当然也有人当墙头草, 这部分人依附华云贞, 这些年在建康很过了一段潇洒日子。
因此,他入城后, 第一件事便是找上门去。
他花了三天甄别,最后选出最合适的目标——
这批人当初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向华云贞俯首称臣,但不乏亲故蒙难的, 也曾向华云贞进言留其性命, 但后者斩草除根, 断无转圜, 毕竟是一场骨肉亲情,随着时间的推移, 当初的心有余悸早已化为多年思念,多少有些怨恨。
正巧,这当中有这么一位, 因为崔俨兵至长江,主张与太后不和,最近刚在宫里受了气, 他便假拟华家旧食客身份,带着伪造的信物和搜集来的此人亲眷蒙难前的遗物找上门,再暗示对方,当初他的家人本已向太后低头,托人送信物入建康明志,但仍然被太后猜忌,杀害灭口。
华云贞杀的人何其多,但毕竟年岁已久,那人多方求证不得法门,又碍于其威,如今眼下有人愿意报恩,为前主人身先士卒,他心里总归会生出不切实际的妄念,再一怂恿,便立刻将人送入宫中。
“你也不必再回去了,回去也见不到华蔓,”华云贞准确地点出助他入宫之人,“走近些,让哀家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哀家手底下逃了这么多年。”
他们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如果两侧和屋顶没有埋伏杀手,那么温世澹只要武功和体术强于她,就能轻易取其性命。
这不是一个政客该有的警觉,但不知为何,和崔俨起兵九死一生,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他,仍然感到两股战战。
华云贞半眯着眼打量起来:“你不像二哥,你应该更像你娘。”
她的语气更近悲哀,温世澹刹那恍惚,其实,连他自己也有些想不起生母是个什么模样,毕竟,她已经死了快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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