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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不是皇后的第一人选。
华云贞如是地想,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显阳殿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处心积虑的,苦心孤诣的,狼子野心的,怎不见天降神罚呢?
“是,是……”
她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两眼中骤然燃起火苗,就像二十多年前,还是少女的她,充满了愤世嫉俗的浓烈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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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家有三定江南之功,陆家先祖南渡后,为了在长江以南站稳脚跟,向其求得大力支持,曾许下诺言,历任皇后只能从江南几大世家出。
但江南士族把持朝野,令王室倍感不满,又曾操纵各藩镇,在数十年前发动诸王混战。
先帝登基后,愈发记恨,而郑家有定北之功,是曾随宗室南下的老臣,忠心耿耿,便令王室也生出借力打力之心,恰好郑家有好女,自然顺理成章选入宫中。
但此举引发华家的不满,也让他们意识到,皇帝逐渐想要摆脱他们,故而摆出这么一副态度。
怎么能让北来的两家伧夫凌驾于他们之上。
于是,华家动了心思,要阻止郑葭入主中宫,并为其诞下子嗣。
华家虽据四大世家之首,却也不能在江南只手遮天,更不能随意破坏游戏规则给其他几家留下把柄和可趁之机,因此就不能在明面上暴力阻止。
为了安排华云贞进宫,他们竭力构陷自豫州迢迢入京的郑葭与人有染,不惜一切代价找来替死鬼。
谁都知道有猫腻,但朝中上下偏就当个睁眼瞎,拿不出证据,偏生先帝软弱可欺,见不曾拿捏华家,反被华家渗透,不得已只能放弃了郑葭。
“难怪郑钦要反……”温世澹喃喃。
郑钦在家排行十六,几乎可以说是这位庶姐抚养长大,两人感情相当深厚,但对郑家来说,是绝不愿擢华家锋芒,为了一个女儿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所以啊,一个庶出女儿,牺牲了就牺牲了,反正子嗣兴旺,不够还可以再生。
而郑钦,彼时尚未在众人眼中崭露头角,即便后来他力压兄弟袭爵而出镇豫州,又与华家那一段姻亲关系,世人如何也想不到他起兵的这层原因。
他只是一直在蛰伏,在养精蓄锐,谋求复仇。
温世澹如一脚踩空,心里不住后怕:“如果是这样,那郑夫人她?”
华云贞眼眶微红,泪光闪动。
一场因缘邂逅,让这位青年才俊救了出行的华云怜,后者为其才华皮相吸引,怀着不谙世事的天真,闹着非君不嫁。
华家和郑家按说都是不愿的,但又都诡异的应承下来,在那些不把子女族人当人看,只视作工具的家主眼里,什么血仇,都可以一笑泯之,唯有利益万古长存,太平喜事之下,不过是——你舍了一个女儿,我送你一个女儿。
温世澹又是一阵恶寒。
“但他怎么敢!”
华云贞忽然翻脸:“靠着阿怜的支持,在郑家翻身占据一席之地,却一直冷落苛待她,华家失势后她更是惨遭虐待!可怜阿怜还一直以为是大哥他们嚣张跋扈,掣肘他夫君在朝中寸步难行,还想要调和两家矛盾!她到死都不知道,郑钦那老匹夫究竟在想什么!”
温世澹沉默地面对她的怒火,压抑了二十多年,在宫中只能戴上面具做个无悲无喜,心思莫测的假人的太后,终于露出了她狰狞犀利的一面。
郑钦此人,与之打过交道的都知道,其狡狯多疑,自负且又自卑,可以想象,华云怜过的是什么日子,恐怕终日在他的猜忌下艰难维系夫妻关系。
终于,一朝猛虎出山,她再也无法遏制其凶时,也就做了复仇的牺牲品。
难怪,十几个儿子里,他最不喜欢郑泉之。
分心的刹那,忽有一个人自屏风后激射而出,手持白刃,刺向温世澹的面门。
“妙意!”
华云贞竟是有些犹豫,脱口叫住了她,温世澹在听到那个名字后猝然抬头,和刺客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按在腰间向后退了一步,崔妙意落地,不过眨眼,倒戈杀向毫无保留的太后。
一切都快得应接不暇。
今夜的照面前,温世澹对这个姑母没有半分情谊,只不过为完成母亲的意愿和当初发下的毒誓,如果侥幸成功,也不见得有何释然和轻松,最多帮兄弟扫除障碍,而参杂一丝兴奋与得意。
但当他听了这么多故事后,心里的疑问更多了,他不知道华云贞刚才是出于什么原因,叫住了被她扣留在宫中的崔妙意,但自己目下多少还不想她就这么死去。
可若此刻不出手帮崔妙意,寿光县主就要彻底折在这里!
怀中刃脱手,紧接着,景阳殿上一阵风过,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白影翩跹而至,一手拖走太后,一手夺崔妙意之刃,翻身踩在温世澹的剑上借力腾空,两掌齐发,温世澹撞在崔妙意身上,两人齐齐飞了出去。
“姚大人。”
不食人间烟火的灵台丞施施然落地,默然退开,并不言语,华云贞上前,垂眸复杂地看着崔妙意,对于她的背叛乃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既已失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崔妙意呕出一口血,抚着心口,蛾眉吊起。
“哀家以为你……”华云贞捏了捏鼻梁,骤然失语。
崔仲宣死后,外嫁的崔妙意因其谋反而受牵连,在建康被第一时间关押,韦初多次上疏求情,称这些年来,他的妻子与崔家已经几无往来,绝不会背叛朝廷,但陆攸仍放不下心,要依历法连坐,杀她斩草除根,当然考虑到她为韦初明媒正娶的夫人,不便爱卿卷入其中,又勒令其休妻。
“你不是不喜欢这位大小姐吗?当初若不是她看上了你,缠了你整整两年,用尽软硬手段,又碍于崔家的势力,你怎会妥协,”那时陆攸劝他,“何况你们之间还有杀亲之仇。”
韦初的脸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沉吟良久后,才急咳着说:“我的亲人并非死于崔妙意之手,南归之时,为崔家军放箭射杀,不可同语。”
陆攸又威胁他,但他仍坚持己见,不为所动,在朝堂外跪了整整十二个时辰,陆攸大怒,扬言要一并治他死罪,直到太后出面制止。
韦初跪请太后,称:“华家当年逼迫您入宫,您能大义灭亲,又何至于分不清状况,要为难一个小女子?”
此言触怒了华云贞,她抓起宫女手持的镂空香球,将他砸得头破血流,韦初就这么受着,一声不吭,要不是正赶上顾太妃忌日,太后不想在这月份造杀孽,还不知此事要如何收场。
昼夜长思后,华云贞改了心思,带上亲信,去往廷尉看望寿光县主,希望她头脑清醒,能做出明志的决断。
“只要你愿意,依然可以做韦初的夫人,你当年一心要下嫁,父兄皆反对,你便与他们划清界限,如今你远在建康,必然不知他们的事。”
崔妙意抬起头,满脸脏污,但眼睛却如清泉:“韦初呢?”
赶在太后开口之前,陆攸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便朗声道:“他已备好休书。”
太后眉头微皱,却没有戳破,毕竟在她改变主意后,韦初便恳请自己不要告诉崔妙意求情之事,而皇帝这么说,不过是希望刺激一下崔妙意,她若能选择自尽,也不必破坏君臣间的关系。
但崔妙意却说:“太后保我,会落天下人口舌,还请送我去前线,让我亲自证明。”
连陆攸都震惊了,没想到她能为韦初做到这一步,韦初就在隔壁牢房,默然听着他们的谈话,过去的时光中,他无数次想杀崔家人报仇,但没想到崔妙意会主动请命。
崔妙意见皇帝和太后俱是一副不信任的样子,遂又表示:“我和弟弟一起学习兵马,是马背上长大的女儿,我很了解他的行军风格,你们可以派人监视我,如果我有异心,便杀我祭旗。”
在那之后,便是震惊朝野的九镜塔之战。
……
此刻,崔妙意口含鲜血,惨然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绝不相信我爹叛国,但我很清楚,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就会死!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毫无作用,且声名扫地,死也不能带着韦夫人名号死,我知道,阿俨的脾气一定会起兵南下,但他兵力不够,这是九死一生之路,其他刺史不见得会帮他,所以我要阻止他!打醒他!”
“我想,他最有可能去与欧阳碧汇合,我推测出了他的行进路线,截断他的退路,他奋起反抗,我便以身诱饵。”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绳,就是在那时,她将那颗宝珠还给了他:“哈哈哈哈,阿俨果然中计前来救我,我反手给了他一刀,哈哈哈哈,我反手给了他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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