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软弱了。
可能怎么办?
世家就如附骨之蛆,几朝几代都没有有效的办法遏制他们的势力,像虫子一样灭不尽杀不绝,倒了一家还有另外一家,他能怎么办呢?
萧承方手中有军队,是,可以铁血镇压,但朝堂上全他妈是这些人的党羽,他的政令没有一条发得出去,他们随时可以找出各种理由来攻讦他,偏偏他还无法还口,这让他显得非常无能。
对,无能,华云贞口中的无能!
他不怕天下人笑话,他本来就起于微末,捡了个大便宜,他只恐惧他最后的依仗。
那时,他小心翼翼地位问承方:“你为什么选择我?”
萧承方不答。
那一瞬间,陆无为明白,不过是自己占了好运气罢了,诸王相杀,剩下的要么太小,要么已老只知打仗,所以他这个宫女生子才会捡到这块馅饼,他心里有嫉恨,觉得萧承方也看不起他,于是轻信了世家的谗言。
华云贞的目光如电般射过来:“陈岱,你也来了,来得正好!你是个狠角色,输在你手上,哀家服气,哀家只是不甘!”
“不甘什么?”陈岱放下弩|机,却没接她话里的硬茬:“臣对楚国忠心耿耿,可娘娘却因为忌惮臣,想要永远控制臣,竟让臣去毒死先帝,幸好臣没有动手,否则我陈家还要再加一条罪状吧?”
陆无为求救般大喊:“陈岱!护驾!动手!”
周腾与陈岱对视一眼,不肯下令,于是后者便将那柄弩|机又抬起来,一箭射掉他腰上的腰牌,陆无为慌忙抓起来号令禁卫,唾沫星子四溅:“妖妇,你要弑君吗?”
华云贞当即挥袖,禁军在宫闱中冲杀,周腾被骇住,渺小的身影淹没在了混乱的喊杀中。
自始至终,陆攸都没有露面,背负私生传闻的他,只等父王母后殡天,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了。
陈蝉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陈岱攫住他的胳膊,在大浪迎头前,将他拖走。
刀光剑影中,谁也不敢动这宫中曾经最为显赫的两个人,怕任意一方的翻盘都会被秋后算账,因而只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推搡,碰撞,步履蹒跚地举起利刃,最后互相刺进对方的胸膛。
“你还是该杀了我。”陆无为惨然道。
华云贞松开满是鲜血的手,肉眼可见,迅速油尽灯枯:“当然,可我就想要折磨你,我一想到郑葭的死,想到玉容的死,想到我这一辈子要跟你这样的人捆绑在一起,想到天下百姓受苦而你却吃斋念佛,华家也不足以平我的怒火,我要折磨你,让你活在真正的地狱。”
“不,你不敢杀,你不敢动手,”陆无为道破真相,“孤的仁慈全天下有目共睹,况且孤为正统,你杀孤,就是得位不正。”
华云贞笑了笑,不在乎,反正都要死。
“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堵不住的窟窿向外渗血,斗了一辈子的两个人都疲惫地跪坐下来,华云贞扔给他一张染血的纸条。
“萧承方死之前写的。其实他选中你,是因为觉得你善良,自己都弱小不保,却还竭力去帮助苦命的人,是个有慧根的孩子,如果陆家人人都是疯子,那他宁愿选一个你这样的,哪怕毫无根基。”
陆无为没有接,眼中泛红,仰天大笑,逐渐松开了僵持的手,华云贞用力,血肉再度被绞开了几分。
“那又怎么样?哈哈哈,那又怎么样!反正江山还是在陆家手中,来人,来人……”陆无为拼着最后一口气,推开华云贞,拔出白刃,踉跄而起,高举双手,在这一刻,他又成为了从前的藐视群雄的帝王:“传孤的旨意,封锁四门,放火烧城,崔家郑家还有陈家,一个都不要放过!”
等他发完号令,华云贞大口喘息着,露出恶毒的笑容:“谁告诉你陆攸是你的孩子?”
“不是你……你……”当初陆攸来问他,他因为十兄的话犹豫,但十王也不是什么好人,早年蛰伏,一心想要谋夺那个位置,未尝不可以挑拨离间,何况他从前还曾秘密滴血验亲。
“……不可能,不……”
气急之下,血水从口中涌出,陆无为惊慌而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我骗了你。”
华云贞喃喃着,抬头望向天上星辰,视线逐渐模糊:“还是星星自由啊。”
——
圣旨火速传出御道时,陈岱已经关闭四方城门从广阳门离开台城,他回望了一眼建康宫的灯火,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但毫不犹豫领着雷骑向前: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杀出去!”
“我们不是已经包围皇宫了吗?”
在大将军府甚至灵台时,陈蝉尚还觉得自己能凭借脑力在建康如鱼得水,但今夜发生的一切,扪心自问,他无法做到像陈岱这样缜密地计算和精确地调度。
权利所带来的不仅仅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荣耀,还有对人对第一手信息的掌控。
“我的那位老对手应该已经到了吧。”陈岱笑着,敏锐地察觉到停留在脸上的目光,伸手揉了揉陈蝉的头发。
陈蝉却别开视线,大哥的这一次回归,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不,也许大哥还是那个大哥,只是自己的心境已然不同,所以着眼之处也不如往昔。
就好比这事放在从前,他的注意力只会浅显地停留在大哥的布局和绝地翻盘上,但现在……子时已过,梆子三更,夜风微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孔昼引江南军来驰援,在主力包围建康以前,崔郑联军依然可以全身而退,但问题是都到这里了,谁会退呢?崔俨会退吗?不会,这一退,士气便一泻千里,损失会更加惨重,刚刚占住的江淮马上就要送出去。
如果不退,孔昼就会封锁外城郭,占据长江上游,控制白鹭洲、蔡洲等长江汀州水道,而后迅速掌握丹阳郡城及固山而守的东府城及白下城,与卫城治所里的扬州军联系,切断西洲城外的退路。
只要孔昼夺回石头城和西洲城任一一处堡垒,那么崔郑联军将会夹在内外两城间走投无路,这时,唯一的优势就是进宫挟持众臣和太后皇帝,以天子之令,光明正大翻身。
但建康宫中已血流成河,谁第一个进来,打开这扇门,谁就是杀先王的罪臣。
至于先王究竟为什么没死,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宫城,又是被谁领进来的,最后谁动的手,重要吗?
不重要。
群臣巴不得有人接了这屎盆子。
陈蝉心头一抽,郑钦没有到场,那这个人会是崔俨吗?会是他背下这口黑锅,承受千古骂名吗?如果他在建康失利,郑钦会怎么做?他在建康九死一生地赢,郑钦又会怎么做?
他不由握紧了白虹。
陈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过了会,幽幽道:“我倒是希望,不过——你不是放走了他吗?”
陈蝉猛地偏过头。
“阿蝉,你在兖州,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30章
他是巴不得崔俨死的, 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那样的侵犯,不过,今夜之后,这个问题还重要吗?
崔俨是生是死, 和他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陈蝉冷冷地笑了一下, 正要开口,广阳门后忽然传来嘶哑的喊声和吭哧吭哧的大喘气:“司空大人这是要上哪儿去, 捎带老臣一路吧!嘿哟!本, 本官一向认为……司空大人是被冤, 冤枉的, 也曾多次上疏……”
先帝与太后针锋相对时,并非所有的大臣都在心里称量公平正义, 断一个恩怨是非,更多的人在思考明哲保身, 甚至如何脚底抹油。
陈岱趁乱离开的动静虽小,但仍有人注意到, 跟在他们的身边逃了出来。
这一逃不要紧, 陈岱让开路, 风尘仆仆甚至跑掉了进贤冠和朝天笏的老油子, 不得不直面宫门外闻讯而来,但未能成功入内的朝官。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寒门掌机要, 陆攸手底下仍有不少忠心的臣子,这些人与中书通事舍人一样,官职低, 却又不如中书通事舍人起草诏令,参与政务而能随意入宫,他们担忧宫中情况, 担忧建康形势,担忧皇帝生死,更担忧王朝兴衰,自发来此请命。
却见到了这样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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