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觉得说不出的滑稽,一时不知道该怜惜这些小官的赤诚丹心,还是该埋怨陆攸此刻的失踪。
陈岱没有应声,面不改色举起了手。
这些人过去与他政见多有不和,此刻只要手起刀落,不仅能光明正大清算,斩除皇帝左膀右臂,同时还能给崔俨的问罪,添一丝筹码。
陈蝉的心悬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他的手腕上,脑子里霎时间演练了无数遍阻拦的可能,可就在这时,陈岱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吸引,忽然夺过一旁雷骑士兵牵来的马缰,翻身上马,纵马追逐。
一个影子正在从人群中往后靠,企图在混乱中离去。
是韦初。
陈蝉看清楚了那张脸,清俊苍白,棱角分明,尤其是他看向陈岱的眼神,明明如一汪泓泉,映照的却是太阳的坠落,即便藏身人群,也让人无法忽视那样近乎赤忱的愤怒,他不认得这张脸,但大抵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陈岱想不想杀孔昼不好说,毕竟孔昼曾是禁军第一武士,要杀他也并不容易,但韦初此刻恐怕性命难保,不仅仅因为他是王室的心腹,更因为他与崔家有姻亲关系,不管崔妙意是真的大义灭亲还是假的大义灭亲,都绝不能留下掌权的变数。
人群一瞬死寂,所有人都为陈岱当街追逐朝廷命官而震撼,甚至有人呼吸急促两眼翻白,但很快,他们就被控制城门的雷骑抬走。
影子在无人的长街被拉长,沿街的灯笼孤零零的飘摇,随着他带起的长风而坠落,韦初应当也知道,自己半只脚已经踏入了死局,使出吃奶的劲儿全力逃命。
不该的。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等在三重宫墙外,但或许是被同僚前仆后继的心打动,也可能是仍挂牵宫中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太后,以及……
崔俨打到长江北岸的时候,寿光县主就被太后召入了宫中,名为保护,实为控制。
可他无法控制自己,古代那些算无遗策的谋士,真的能像没有感情的偃甲机器一样,全无一点彷徨吗?
俶忽之间,他已经跑到了太社,那么长一条路,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用上,他心里有那么一点惦念,所以又生出了一些勇气,只要过了盐市,过了朱雀门,说不定就能见到孔将军,陈岱不敢撄其锋芒。
说不定……
可他真的跑不动了,眼前一黑,看见的竟是半生的走马灯,那年他从北地南奔,和家人在流民中离散,他好不容易到达了边防,却亲眼目睹城楼上的弓手放箭,将逃难的百姓当作北蛮子射杀以充军功,而他的家人,都死在了这一场人祸之中。
他自己也中了一箭,但万幸没有伤及要害,藏在死尸堆里逃过了一劫。
胸前一片剧痛,每一口呼吸都像被烈火烧灼。
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呢?
是啊。
陈岱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这位看起来瘦弱得和他弟弟有得一拼的文臣,竟然爆发出了足以媲美孔昼这样强悍武士的潜力。
他不得不取下挂在马上的长弓,捻起一根羽箭。
军用箭簇上挂了倒刺,在寒月下泛着冷光,陈岱手中的弓挽起如满月,瑞凤眼微眯,一声破空,弓弦在脸侧微微震荡,无数的尘埃飞舞。
噗嗤——
韦初摔在地上,箭头没入骨肉,但热血却不是从他身上溅出来的。
他错愕地回头,几乎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了落下来的身体,没有嘶吼,没有哭喊,他抖着唇,甚至半天都没有呼唤出那个名字。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提起自己是崔家女婿,最不甘娶了崔家女,但最后却被崔妙意所救。
……
白马九年,崔家平华家之乱有功,进京受赏,崔妙意一袭红衣策马,娇蛮地穿街过市,对抱着书卷横穿驰道抄近路赶往府衙的小官韦初,一见钟情。
父亲想让她和江南氏族联姻,缓和矛盾,她不肯,还把提亲的人打了一顿,吵着闹着非要嫁给他。
她如愿了,红妆千里,从青州到建康,郎才女貌,羡煞多少子弟,但那样乞来的求来的,不过是啮檗吞针,该是她上辈子欠他的。
“啊,原来你一直恨我啊。”
崔妙意鬓发散开,血污透过夏日轻薄的衣衫,在石板上慢慢淌开,她口含热血,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怎么就那么好看呢?那天她骑在马上,明明看见他眼底如冰雪消融,却那么克制,非要秉着君子的冷淡与不屑?
她就偏要逗他。
可后来,后来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明明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明明他也为自己第一面而惊艳,为什么往后的日出日落,朝夕相对却是那样的疏离呢?
是因为身份吧?是因为局势吧?是因为……
反正不会是因为她吧?
直到,直到崔家被告谋反,崔仲宣死,她被关在牢里,陆攸想了无数的办法逼她自尽,她才得知原因,若是从前,还如小女儿的她,或许真会狠下心一刀两断,可是她那个时候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为父亲查明真相,协助弟弟复仇。
显阳殿中刺杀,凶险万分都已经躲过来,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却一定要再见他一面,她再也没有走出这偌大的建康城,也没有再走出这段孽缘。
“韦,韦大人……”
崔妙意的手顺着韦初的手臂滑下,她有很多话要说,可生命的流逝太快,她无法再交代下去,最后释然道:“保重。”
变故太快,韦初几乎没有捉到她的手,落空的那一瞬间,眼泪平静却又失控地落在崔妙意阖上的眼皮上。
风卷起地上散落的酒幌,竹竿顺着青石板滚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陈岱的马惊了,他挽住缰绳向后退了两步,并无鬼神之惧,但月光从乌云后破出,照出了屋顶上的一道人影,他们一个上望,一个垂眸。
锵啷——
剑器出鞘。
背后的长街马蹄起伏,数骑追来,一马当先的是和陈蝉同骑的雷骑统领雷璋,黑影叹了口气,望着血泊中已无生息的崔妙意,从房顶略下。
陈蝉被惊动,抬头,只觉得一闪而过的半张脸,实在像温世澹。
韦初终于抬起双眼看着陈岱,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奋臂投身,不过是为了肃清奸萌,拥立天子,甚至他不是为了党争,才做江南世家的拦路虎,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苟安江表,又怎会任由神华桑梓埋于戎狄!
抱紧崔妙意的尸体,他依然挺得笔直,既也是北归之人,从某种意义上,他与崔家只有私仇,没有公怨。
“成王败寇,你杀了我吧。”
“你的陛下呢?”
如果只是为了党争而追杀韦初,格局未免太小,陈岱其实对韦初并不在意,他的目的仍然在对付陆攸上,这位心思缜密的小皇帝今夜这般沉得住气,就是不知道对宠信的臣子如何:“你的陛下要放弃你了吗?为他值得吗?”
韦初抬起下巴。
若干年前,中书省官邸中。
审理完章奏的韦初,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动至门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书,忘我地读起来,读至动情,双目正视前方,发起呆来。
直到有人不耐烦地敲打门框:“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韦初下意识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陆攸信手夺来,翻了翻,他只能答:“回陛下,臣在读前朝旧史,记载王景略死后,宣昭皇帝大恸,悲苦中问,为何上天要这么快夺走他的丞相,是以产生了一些疑惑。”
“说来听听。”
“宣昭皇帝说,他与王丞相义则君臣,亲逾骨肉,即便是齐桓公与管仲,汉昭烈帝与诸葛武侯,亦是比不上的,纵观前秦,王丞相确实说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按说他是个汉人,最初请他出山的也非是宣昭皇帝,而是桓温大司马,为何胡汉君臣,能及至此?”
陆攸没有责怪他言辞中的冒犯,从帝王的角度出发,与他坐论起来:“因为他二人一见便若平生,如异符同契,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志同道合吧——王景略任始平令时,不畏强权,整肃吏治,宣昭帝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帮他抑制氐族旧贵族,加强皇权,否则,一个大权旁落的皇帝,又如何能在大争之世里,治出一番清明。”
是啊,从头到尾,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亲人、君臣甚至知己都已不足以形容,唯有战友,才最为贴切。
所以,一个臣子死后,君王才会如此痛心疾首。
……
记忆骤然断片。
韦初重复他的话:“是啊,只是个小小臣子,值得吗……值得吗?”他忽然惨烈地笑起来,脖子上青筋迸发:“值得!当然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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