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江南,岂不正面临这样的变革,若是任凭世家坐大,谁还会把皇帝放在眼里,否则历年推行的政令,明明出发点是好的,可最后实处为什么依然落不到老百姓头上!
他所支持的,他做的,都是为了让江南变得更好。
就像他当初对陆攸效忠时说的那样:“臣虽然比不过古来将相,但有一样臣比他们强,那就是臣对陛下的拳拳之心。”
陈岱明白了他的决心,就要动手:“冥顽不灵!”
陈蝉跳下马,提着一口气冲刺而来,就要抓住弓弦,徐临跑马而至,头发花白的他,老泪纵横:“陈息心,你没有正当理由杀他!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特立独行一些,也算个性,但三纲五常,没人可以僭越,老夫垂垂老矣,无力阻挠,但你若要动手,老夫便撞死在此处!”
陈岱:“徐御史。”
徐临:“皇帝还在!”
陈岱:“……”
徐临再次强调:“皇帝还在!”
陈蝉听出了他警告的意味,陈岱深吸一口气,看白发苍苍的老人挺直身板,一手架着韦初,一手扶着两眼空洞的薛麟。
“士大夫的血,会随着建康宫的基石,永远留在岁月史书上,还是你想做桓大司马,若不能流芳千古,宁可遗臭万年?”
说罢,他推了韦初一把,后者依依不舍看了一眼崔妙意,又退了回来。
陈岱笑着,勒马上前:“您老说得对,皇帝还在,御史大人,您要保重,再会。”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韦初:“韦大人,你也保重。”
韦初不应,抱着崔妙意的尸体走入长夜。
第131章
白马十五年, 孟夏。
建康台城政变,华太后与死而复生的先帝,双双殉于宫城。
远在豫州汝南的郑钦得到军中密报,自崔俨入城起开始调兵, 只待崔俨入宫, 背下千古骂名,再“揭竿”而起, 同时传书郑绥之鸣金收兵, 暂避锋芒, 以防卷入江南世家部曲混战之中, 做无谓消耗。
至此,崔郑联盟名存实亡。
然而郑绥之不受军令, 一方面想要接应昔日的朋友,一方面好大喜功, 想在最后的关头分一杯羹,来树立自己此次南下的军威, 于是事态发生偏差, 开始朝所有人无法控制的局面发展——
郑钦虽然龟缩豫州, 但对前线的掌控, 远超于其子,如他所料, 从三吴调兵归来的孔昼,迅速杀回长江,并在沿岸成功阻击没有及时撤离扬州的郑家军, 并大败郑绥之于濡须口,后者被逼入绝境。
同一时间,崔俨拿到了崔妙意最后的传书, 已得闻宫变的他,并未强攻台城,亦在往城外撤离,而郑家并未如约响应,且在钟山下埋伏,震怒的他传信孔昼,助其挞伐,逼退郑家步兵十三营,趁孔昼分身乏术时,强行撕开一条裂缝,带着亲兵撤至京口。
孔昼借兵,是为捍卫皇权,崔郑联盟内讧虽是反攻的好机会,但在陈岱和雷骑手下吃过亏的他,不便恋战,于是飞鸽传书郑钦,问他救不救子,若要救子,则调集寿春的兵马埋伏于道左,攻击雷骑。
如此一来,崔俨压力骤轻,他在京口盘桓两日,未等到崔妙意和温世澹,不得不过江回防瓜州。
陈岱并未着急返回颍川,故意放慢行程,兜了个圈子至濡须口处,趁孔昼回防建康时劫走被困的郑绥之,在巢湖边等来了郑钦的人马,和他做了个交易。
自此破局,携雷骑,打建康之难中全身而退。
孔昼见又一次败给夙敌,大势已去,只能放弃向西追击,收拢扬州军和禁军,维持建康秩序,同时以调借的江南兵追击崔俨。
前有猛将,后有撕破脸的盟友,即便退回扬州、徐州甚至兖州,恐怕也免不了一场内战,崔俨只得传信弥什,令其布兵于陈留,防备郑钦偷袭,同时决定冒险设一出险计,借孔昼之手诈死,隐于暗处。
受江南兵力的限制,孔昼拿回京口乃至瓜州后,短时间内无法北上追击,即便他有心乘胜追击,陆攸也不会许他,他们冒险做这么个瓮中捉鳖的局,最后除了得以亲政,并没有拿下贼首,他还需摆平前来瓜分利益的江左世家。
虽说陆攸敢用江南兵,是因为世家名不正言不顺,无法破坏游戏规则,直接坐上这个位置,尤其天下并非一家之言,所以才许以重利,但现在已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他必须回缩在长江两岸。
如此一来,崔俨便趁机退至淮安等地,诱惑郑家急攻,郑钦吃了那么大个败仗,差点再失一子,而崔俨也没有中计,帮他扛下骂名,他巴不得崔俨赶紧死,自己好吞并崔家,以江淮为界和朝廷抗争。
只要以城池为诱饵,在暗处埋伏,便能杀郑家个措手不及。
八月三十日,孔昼兵至瓜州。
“温长史还没有回来,是否要派人前去建康搜寻?”
“不等了,”崔俨迎着白秋川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不祥的预感,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小白,你带着兵先走,按原计划进行。”
九月初三。
陈氏众人所乘车马和雷骑主力在巢湖边会合,陈岱换了一身骑装,策马跟在陈蝉的马车旁,抬手轻叩窗棂。
车里的人正在看书,闻声想藏,已来不及,陈岱一眼扫见书中荀令君生平,目光震颤,但复杂的情绪很快平复无踪。
陈稚闲不住,在路上捉了两只蟋蟀,装在草编的笼子里,拎来给陈蝉取乐,他刚爬上车打起帘子,见他俩似乎有话要说,不敢留这儿碍眼,忙道要上前头马车去看祖母,默默退了出去。陈蝉望见他脸上写满归家的喜悦,整个人更是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像枝头蹦跳的云雀,目光微垂。
“大哥,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吗?”
陈岱绞紧手里的缰绳,目光忽然飞到云外,他要做什么,答案难道还不明显吗?
作为颍川陈氏这一代的家主,他的所为俱是为了家族,他的光风霁月由多少白骨和鲜血托举而出,他活着,或者说他的存在,就是为了保陈氏的地位在朝稳固,阖族的权利永远维持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甚至超越王族!
双亲早逝,留下幼弟与他备受本家欺凌,当年看似是他借由华家入京,凭借才华在策论上拔得头筹,由此得到贵人青睐而飞黄腾达,进而逆转了本家的态度,不如说,他以雷霆手段铲除了一些人,镇服了一些人,收服了一些人。
所有可能对他的地位产生威胁的人都被斩草除根,哪怕一样姓陈,而留下来的人里对他的尊崇带着不得不低头的畏惧。
可那又怎样呢?
他始终记得父亲死前握住他的手,要他照顾兄弟,要他光耀门楣,若他有朝一日乘风而起,要他保家族千秋万世。
因此,即便他双手染血,本家如今也依然以他马首是瞻。
这些,都是他亲爱的弟弟并不知晓的,他也不需要知道,所有人都可以疏远他,敬畏他,小心翼翼待他,费尽心机揣测他的心思,唯独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不需要。
以上种种,都是这些年来他坚定笃行的。
只有数年前,他产生过些许动摇。
那日他告诉孔昼,自己偷看过陈蝉的札记并从中获益,并非虚言,他不仅看过当中令人惊叹的营造构想,甚至还翻到了会为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思潮,但偶尔午夜梦回,他也会经此畅想,是否要铤而走险。
但最后,他折中选择,巧施妙计,将华家引向绝路,再以他们为试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如果按照陈蝉的想法走下去,或许真能成就大同世界,但那样,陈氏也将不复存在,保家族还是保天下,他最终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前者。
往后余生,他都在为此倾尽全力。
因此,后来的兖州之乱,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事情要从私藏荫户说起,此事超出了他的意料,他这个弱不禁风的弟弟,胆子比他想象中要大,但他是大哥,自然要保护兄弟,为此他上疏告罪,也想试一试朝廷和华云贞的态度。
果然,王室一番动作,最后大事化了,迁他出京,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届时回到建康,便能堵住悠悠众口。
落在同僚眼里,只怕羡煞,唯有他知道,表面的平静无法掩藏暗处的波云诡谲,出京只是开始。
华太后把持朝政后,忌惮他的锋芒与能力,大力拔擢寒素子弟在朝相抗,无论为她自己,还是为小皇帝铺路,迟早都要对付世家,尤其是已经取代吴郡华家的颍川陈氏。
他只身入兖州,在受到太后招揽的刺史雷辊眼皮子底下办事,始终不忘寻找出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