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已寻到尸首,崔家军密而不发,讣告已暗中发还瑕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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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将军他,他恐怕凶多吉少……”说话的老兵一个劲抹眼泪,温世澹迎风而立,面对滚滚长江,感到十分疲惫。
他在建康徘徊多日,几度想要帮崔妙意收尸,但韦初守着尸体,茶不思饭不想,始终一步不离,直到伯靖找上门,才得以劝动他停敛,要他进宫处理政务,自己替他守灵。
对上天下第一的刺客,他自认毫无胜算,只能先行退走。
一路沿江,收复了不少崔家残部,至京口时,得知崔俨被围的消息后,便是眼下这般情景。
温世澹生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崔俨的布局,犹如诈降诱敌之计,诈死一样可以钓大鱼。
因此,他没有因为老兵的话而自乱阵脚,还召集人马趁乱绕后偷袭,然而到得瓜州附近,却发现事态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糟糕——崔俨退守至徐州广陵郡时,遇到城中故吏造反,拒城不开。
这群一向为崔俨看不上的婆妈文人,竟在关键的时刻给予了他重重一击——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崔俨占领兖州和大力裁撤吏籍,还要把冗员拉去屯田,唯恐丢了现在的地位。他们手中无兵,本来也成不了大气候,奈何听说孔昼又带兵从吴郡打了回来,已然收复建康,近日便已过江,唯恐日后清算,又想倒戈做出表率。
于是,这群人私下联络各方,攀上降将,一拍即合,又将兖州派来的守城官骗来斩杀,顿时掌控了广陵的四门。崔俨不是没有在城中驻跸军队,安置经验丰富的老将,但饶是军中迅速反应,只花了半天功夫重新夺回控制权,但对于正在和孔昼交战的崔俨却是杯水车薪。
温世澹连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心道全完了,短短三个时辰,足以打乱崔俨的部署,而他的失踪,恐怕……
两日后,他遇到白秋川,确定崔俨确实曾定下诈死之策,来诱歼不安分的郑家军和自以为翻身的孔昼,而白秋川则按照崔俨的要求,上抵淮安,沿途埋伏。
至此,温世澹的心凉了一半。他不敢告诉小白,崔俨在广陵失踪,也许假死变真死的消息,只交代他按照计划进行,自己则带兵向南。
白秋川很是不安,温世澹历来只管内政,鲜少带兵,表面看是扬州已失,他暂无用武之地,不如加入他们可保万全,但内里一定有变。
只是他终究没敢开口。
他们三人里,他最沉不住气,还是不问的好。
若非郑家背信弃义,崔俨又如何会设下险计,温世澹压着一肚子火,当机立断带着部下后撤,迂回穿插至长江上游濡须口。
一路皆不得崔俨的消息,他抄行江南,干脆冒险火烧丹阳粮库,嫁祸郑家。江南兵立时大哗,和暂未退走又与孔昼达成合作的郑家杠上,而后他又趁乱,伪装江南兵,给孔昼也点了一把火。
建康附近兵马乱作一团,没有抢到崔俨尸体,害怕腹背受敌的孔昼不得不放弃追击。
温世澹的心揪了起来,他多么希望,崔俨能够在某个关键的战斗中忽然杀出,力挽狂澜,如若不能,只盼他能凭本事逃过一劫,侥幸活命去与白秋川会合。
但没有消息,又过了十五日,仍没有消息。
郑绥之领人败退寿春,自水道屁滚尿流返回豫州,孔昼切断濡须口、燕子矶及瓜州渡江路,他带着残兵经过两战,已经远离兖州大部队,再也无法越过建康,荆州和巢湖,千里迢迢去追白秋川。
就到这里了吗?
华云贞已死,他在母亲咽气前被逼发下的毒誓已经完成其一,算不得一事无成,这样也好,至少到九泉之下,不会无颜相见。
然而,就在他领人在扬州下句容及秣陵一带东躲西藏,以求流干最后一滴血时,他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老熟人:“华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呢?”
华太后一倒,依附于他的华家人自不敢再待在建康城中等待皇帝清算,势必趁京畿大乱,孔昼正忙着收复长江时逃回江南。
对方认出了他,惊疑不定:“你不是华君义手下的那个食客……你,你从宫中逃出来了?”
当夜他把人送进宫后,心中始终忐忑,打算翌日称病不入朝,先等等风声,没想到华云贞就这么死了,不仅死了还牵出一个死而复生的先帝,而后宫中事变,这位不知真假的先帝也没了,老臣尽数被困宫中,俨然是要叛乱,他吓得连夜收拾细软开始活动,准备出城。
当然,中间的过程并没有那么顺利,但好在盘桓许久,最终逃过一劫。谁曾想,这人竟能追至此处,他身边还带着兵……
等等,这些兵?
“你究竟是谁?”
“华蔓大人,你认识这个东西吗?”话还没问完,温世澹便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单手拨出一块玉佩,“帮我一个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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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崔俨:me?蒜鸟蒜鸟,一人死一次比较公平是吧
以及,后天更
第133章
陈岱归来, 陆续有逃脱的陈家人前来投奔,队伍逐渐庞大,人一多就热闹,夤夜仍有孩童在落脚的驿站走廊跑跳。
楼一掌灯出门, 将他们哄去别处, 一回头就见陈蝉咳嗽着在榻上坐了起来。
“几时了?”
“您昏睡了两日,大公子下令在附近驻跸。”楼一快步上前替他披衣, 虽说还有个秋老虎, 但夜里的温度毕竟降了下来。
“你一直守着我吗?你且去休息吧。”陈蝉见他眼窝凹陷, 眼睑发青, 轻轻摆手。
楼一没动,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陈蝉被他的影子罩着,听见他的声音, 后背一僵:“是因为他吗?我这几日都替您打听了。”
陈蝉没回答,却结实被他戳中心事。
——他们说崔俨死了。
想过他会失败退走, 甚至送还徐扬, 却没想过他会死, 或者说会这样死。无论死在禁军手里, 还是死在郑家诡计里,都是光明正大的失败, 怎么能死得这样憋屈,又死得让他牵肠挂肚。
陈蝉呆呆坐着,望着窗外, 自己放飞了蝴蝶,却已经无法控制卷起的风暴。
可自己不是恨他的吗?毕竟在兖州时,他对自己做了那样……可恶的事, 这对一个男人来说简直是羞辱。
“公子,夜深了。”
楼一失落地转身,目光里酝酿着伤痛却没有不解,前日之前,他毫不犹豫相信陈蝉的果决,而今却动摇了。
陈蝉却猝然抬头,坐正身子,去面对迟早要面对的狂风暴雨:“说说吧,说说他具体是怎么死的。”
“公子,你埋下的棋见血了。”楼一呼出一口气,没敢坐在榻边,或是伸手将脆弱的他拢到怀中,只敢半蹲下来,攀着边沿,小心翼翼地留意他的表情。
陈蝉说:“我知道。”
雷璋那日带来的消息就曾提到官吏哗变拒城,当初他帮白秋川剪除青、兖二州冗员时就设想过,崔俨一旦拿下徐扬二州,必得安排人治理,两州十郡,大小官吏过千,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向他拜服投降,如此一来,自然会有缺员的情况,而他又急需后方安定,在摸不清当地势力的情况下,必然会从兖州调人过来。
不管他调什么人过来,当初他裁撤吏籍的消息一定会不胫而走,扬州是什么地方,温柔富贵乡,兵都能养成少爷兵,何况人呢,大家只会恐慌。
先前他赌崔俨会把温世澹留在兖州坐镇,后来他把人招来,自己还担心此计不成,但机缘巧合,温世澹无故失踪,倒是上天都帮他推了一把。
“你昏迷后,大公子把我召过去询问,我便把我们逃出来那夜您与我说的都告诉了他,我听见大公子和雷将军分析,您的法子固然好,但还不至于置他于死地,他后来去查过,真正致命的是一场刺杀。”楼一又说。
陈蝉心里隐隐生出预感:“是谁?”
“听说是下邳守官的夫人。”
那不就是关则的妹妹,陈蝉唏嘘,过后闭了闭眼睛。
门外传来陈稚的声音,他正抓着巡逻的士兵询问:“阿蝉哥哥醒了吗?我听说崔俨死了,还想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说给他解气呢?欸雷将军!”他眼尖,扫见带兵路过的雷璋,扭着他不放:“说刺杀他的人是名女子,军中都传开了,真的假的?”
“青州前典签的妹妹。”
“啊,听说崔公就是被典签出卖的,那他妹妹也不是好东西,我还听说是郑家策反,让他们狗咬狗去!”
陈蝉咳嗽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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