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大概没想到,朱四明这么有骨气,也大概没想到,关则的妹妹也是一位烈女,不关心国事社稷,不关心对错,更不在乎谁当皇帝,哪怕她姓关,她也只在乎丈夫的生死,或许他从没有想要朱大人死,对关则的亲戚更是照顾备至,但利用了就是利用了。
被楼一哄走的小孩钻了过来,拉着陈稚的手,一个劲儿“嘘,嘘”,让他不要吵闹,屋外人声渐轻,直至静夜无声。
陈蝉空想了一会,那点恨啊爱啊就都如云烟消散,只觉得人们算计来去,很没有意思。
几日后,雷璋打听到关家女自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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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十月,温世澹带着残兵回到吴郡,一面借华蔓之手,联系从前依附华家,后又归附朱、孟几家的华氏旧部旧臣,一面拿着所谓的证据,只身前去面见朱、孟、何、赵四家的当家人。
“诸位,这份是我从宫中带出来的,太后娘娘最后的懿旨,而这一份,是送给诸位的大礼。”
无论是华蔓作证,还是华家信物为凭,都不足以让江南的老贵族们重视,但此子作为华君烈的幺子,曾在建康事变当晚入宫面见太后,并且全身而退,已有足够的份量叫他们认真翻阅身前的文卷——
江南这些年暗潮涌动,崔公死后,他们并非对朝中所为没有顾忌,也并不甘为鱼肉,什么也不做,恰恰相反,崔俨起兵后,整个三吴皆蠢蠢欲动。
而华蔓作为华太后的耳目,暗中收买吴郡的旧人打听,也搜集到不少情报,本是为往后若是触怒显阳殿中那位喜怒无常,娘家说灭就灭的女君,好借此保命,但随着华云贞的死亡,一切都变得毫无价值。
华蔓不是没想过,呈于陛下换取狗命一条,但恐怕那位小皇帝会卸磨杀驴,而回到三吴请求朱孟几家托庇,不就暴露他曾派奸细刺探的事情,只怕也要遭到记恨,而这位华家公子的出现,反倒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索性把东西交了出来,于乱世去搏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诸位也不想这些书信密函表奏至陛下跟前吧,崔俨已死,接下来朝廷会将目光着于何处呢?”
于是,温世澹趁势而起,先发制人:“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想必你们也见识过当今圣上过河拆桥的本事,你们带部曲平叛,还敢相信他的承诺吗?前不久,江南兵袭击了孔大都督手下的扬州军,诸位竟是有这般胆识,是谁发号施令?是朱公?赵公?还是魏公?”
几人面色如土,恨恨盯着眼前的小辈。
温世澹冷笑道:“如若不是,岂非栽赃嫁祸?恕晚辈直言——他这是用完你们就打算抛弃呢,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为他效忠尽力,但我华家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他顿了顿,欣赏着众人脸上五花八门的表情,“既然咱们都被猜忌,不如干一票。晚辈把话放在这里,各位世叔世伯,还请好好考虑。”
他便如一声惊雷而动,又片云片雨不沾地飘然而去,在朝廷忙于平定京畿及徐扬诸地时,江南的格局注定将要发生巨变。
当月,吴郡华氏公子华清白密信一封上疏表奏,痛陈自己为外室逃生子,曾为太后追杀,远逃塞外,一生从未入华族,造反无从谈起,今次曾想入宫讨一个说法,骤闻太后薨,国都有变,便召集兵马,与江南部曲一道勤王,还望能以此功,为其母讨个恩典正名,收敛尸骨厚葬,来日称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陆攸正忙得焦头烂额,没想到又冒出一个华家子弟,还得到了江南的一力支持,思及江南兵未定,那帮老东西着实难以摆平,如今楚国又元气大伤,只能准了表奏安抚。
同年十一月,陈岱自立司州刺史。
当年年尾,郑钦吞并雍州,瓜分兖州及徐州,坐拥四州之地的他,与楚国仍有一战之力,后自封为郑王。
次年春来,崔俨仍无消息,姜公彦及弥什率崔家残部退守青州,与朝廷及郑钦抗衡,温世澹与江南士族达成合作,安定江南,请封会稽王,葬母于吴郡。
白马十六年,楚国开国九十二载,当今天子无力镇服九州,诸方镇割据,天下重归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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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完
崔俨没死,没死,没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碎碎念:首先非常感谢大家追到这里,其实不知道大家想看什么,再加上众口难调,只能按我地想法埋头往前写啦~第二卷是崔俨战争高光,也是陈蝉心态的转折点,第三卷前半段陈蝉还要单打独斗一段时间,主要是为了让感情衔接更自然,同时要符合逻辑(在大哥身边的陈蝉是不太可能随随便便和崔俨碰面的,但是,第三卷中期重逢后对手戏会很多!!绝对不让大家失望!
第134章
不过短短数月, 颍川老宅便已门楣尽毁,荒草遍地,前院那棵千年古榕竟为兵火焚烧,焦黑如炭, 从中折断。
庞大的躯干砸向偏厅, 屋顶下陷,碎瓦遍地, 不少老鼠虫蠡在廊下奔跑, 蛛网更是结了一层又一层, 几位打小便在老宅子里长大的少爷小姐, 一边抹去挂在高髻玉冠上的白丝,一边红眼抹泪。
老夫人携着儿孙站在祠堂前, 眼见这一片废墟,久久凝噎, 化为无奈而沉重的一叹。
只有陈蝉,默然而立, 这一年多来历经生死, 心情相当复杂, 并无半点对曾经钟鸣鼎食与朱门映柳的可惜, 唯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但凡棋差一招,今日便不能够站在这里。
或许, 对他的大哥来说,亦是如此,所以陈岱此刻的心境, 当是能称得上一句风轻云淡,毕竟棋手落子,他是以胜利者的姿态驾临, 从一场九死一生的艰难角逐中厮杀而出,比起送命的华云贞,功亏一篑的崔俨,焦头烂额的陆攸,摇摇欲坠的大楚国,他正站在浪尖,随时准备力挽狂澜。
这就是他的大哥,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从前最崇拜的人。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天都黑了,你们准备露宿荒野,还是睡在断壁残垣里头。”陈稚北上这一遭,饿过肚子,服过劳役,还给人追得睡猪圈,当下带头撸起袖子招呼众人开始收拾。
百顷庄园,当初他们及时退走,屋内遭到兵燹打砸洗劫,但总归有那么两三间屋子尚能托庇,陈蝉身体不好,陈岱恐怕不会在此久留,他一男子汉,总不能等着老太太先动手。
陈家众人干杵在原地,姑娘夫人们面面相觑,几位叔伯更是负手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有少数几个人出列。
“怎么,这个时候还等着人伺候?”老夫人拄着拐杖重重敲了三下,神情不虞。
陈家已故老太爷与夫人及妾室共育有七子五女,除去外嫁的、出任地方的以及在此次浩劫中罹难的,今次归家者中,只剩下陈稚的父亲陈正尧一房,本家老三陈正曦一房,其他几房的子侄女儿,及两位归家省亲的姑姑。
大夫人受伤不轻,如今还在马车上休养,陈正尧也是灰头土脸,此刻正陪在内人身边端药送食。陈正羲三个儿子一个死一个失踪,就一个女儿巴巴侍奉,总不可能使唤她去抬梁扫地,倒是招来的女婿单陵能卖卖力气。
可单陵从前当惯了大爷,此刻可不愿像个小工忙前忙后,愣是支在地上没动,几双眼睛齐齐朝他看过来,他脸色难堪,正要硬着头皮上,二小姐陈灵姬不乐意了,几次朝雷骑的士兵张望,嘀咕着:“怎么不叫他……”
“不论男女,全部都给我动起来,谁不愿意做事的,拿一卷草席滚外面去!”
老夫人知道她嘴里没好话,立刻喝斥住,自个则轻轻拂开搀扶的三夫人,走到陈岱身前,说:“你带着人赶紧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我这个老不死的还在,家里不需要你操心。”
陈岱没有多说什么,他带着兵,绝不可能就守着一间破破烂烂的老宅子,只是临到头要出发,关切地朝陈蝉看去,似乎犹豫是否要将他一并带走。
陈蝉摆摆手,让他放心离开:“我在这里帮帮忙也好。”
单陵没皮没脸地贴上来:“正好正好,你来帮我把这个抬开。”
此话一出,陈岱目光微沉,连老夫人都不由蹙眉,在场更是一片死寂,十几双眼睛来回觑看,皆不敢作声。
陈灵姬俏脸微红,想她这个族弟为了来救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人都瘦脱相了,更不说他自幼身体就不好,他们方才和老人撒撒娇也就罢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没眼力劲,简直丢她的脸:“你胡说什么,阿蝉这身体能和你比,就你嘴巴多。”
说罢,她揪着单陵的耳朵,勒令他不要装模作样,帮他抬起了那根不过三指宽的檩条进了屋,其余族中子弟知道没得指望,也都各自行动起来,为往后容身之所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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