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越听,越觉得自己不懂政治,更不懂什么叫能屈能伸,用崔俨的话说,他的脾气又臭又硬,往往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不正是大哥想要的结果,他能动摇皇帝,皇帝却不能动摇他的地位,而对陆攸来说,解决掉未死的先帝和掌控他的太后,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结果终归是满意的。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和世家比起来,上述两位对他的威胁可大得多,但华云贞死了,对他来说就真的是好事吗?
当然也不排除,这是朝廷的安抚之计,芝棠,不,陆攸心计之深,他可是有亲身体会的。
陈稚蹲在他身前,端详片刻,颇为纳罕:“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高兴什么?”
陈蝉冷冷一笑:“高兴人家自导自演,给我们莫须有的罪名平反,等安定了江淮,再来一套改制,光明正大收回兵权?我都已经替他们想好了说辞,就称我们平叛用的乃朝廷兵马,该交兵权交兵权,该削藩削藩,要不就把雷刺史抬出来,雷辊一生忠君,殚精竭虑,死后旧部该赏赐赏赐,最好拆派得七零八落不成气候。”
陈稚就要开口,怒发冲冠来一句让岱哥干他丫的,却被陈蝉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要说你不肯接受,你凭什么不受?要造反呢?正好,打一个崔俨是打,再打一个我们也是打,你觉得在他们眼里,是我们更难打还是崔俨更难打?”陈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魏武生前为什么一直没有称帝呢?”
“为什么?”
陈稚瞪着清澈的大眼睛,陈蝉一时语塞,敲了敲额头,过了会,就见他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朗声笑道:“管他的,这些都交给岱哥去头疼吧!别在屋子里窝着了,咱们去赏菊!欸,别拿有事搪塞我,你能有什么事,跟我一样闲人一个,又没有公务需要处理。”
“公务?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陈蝉近来确实迷茫,陈稚一句话,恰好启发了他,从前在建康,受朝廷监控许多事束手束脚都做不得,但现在大哥得势,出镇地方,便有了变通的条件,又能继续推进。
他可以光明正大研究杂交作物,能更加隐蔽的制备盐铁,还有那些新的思潮……如果是大哥主政,一定不会让百姓吃不起饭,受那么多苦。
他当即旁若无人地走回书案边,开始研墨写案牍。
陈稚跟在他屁股后头,整个人惊得张大嘴巴:“不,不是?你还真要去衙署谋差事啊?你疯了吧,你看你这几个月都瘦脱相了,不好好养着这么劳心费神做什么?还是跟我出去赏菊吧,岱哥也会支持的,他真想要你入仕,当初你早就进去吏部了,他也是心疼你!”
陈蝉闷头,油盐不进,急得陈稚抓耳挠腮:“退一万步说,我要是你,我就在家当个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
“我当了二十年的富贵闲人了,陈稚,我差点死在江淮战场上,富贵闲人在大争之世是活不下来的。”陈蝉骤然抬头。
迎上那幽深的目光,陈稚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不知从何时开始,陈蝉已变了副模样,当初他整个人质如璞玉,又似霜华,冷冷淡淡的与世俗间隔着楚河汉界,没什么杂念,如今却目藏锋芒,竟有几分陈岱初入建康时的意气风发。
“那我走了。”陈稚心里不是滋味,故意拔高嗓音,以期望获得陈蝉注意,但陈蝉只是清淡地嗯了一声,又提笔埋于案间。
此举无疑惹怒了他,陈稚撒气发火地出了门:“别赖我没叫你啊。”
自讨没趣的陈稚上外头野了一天,怒气早磨干净,晚饭后,又悄悄混进门,抓着路过的楼一不放,问:“你们家公子白天都做什么了?”
他本意是想打听打听陈蝉有没有后悔,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自讨苦吃的人,南下那阵吃苦难道还没吃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苦受累,只要陈岱在一天,别说当家主,就是当皇帝都行,他巴不得给陈岱点长明灯立长生牌,活个几百岁,庇护全族。
楼一把他领到窗前,示意他往里看。
陈蝉居然还在奋笔疾书!他就这么从早写到晚?写什么呢废寝忘食的,那群修史的也没这般勤奋!
陈稚气得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冲着楼一大骂其不识好歹:“你说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祖宗都白活了!嘿,我再也不来了!”说完,他臭着脸闷头往外冲,到门前打了个旋又扭头回来,把一包菊花茶塞进楼一怀里:“给你家公子的,去去火!”
楼一想喊住他。
这火急火燎的,到底谁需要去火?
第二天一早,陈蝉准时出现在了衙署里,陈岱进门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除了舍弃的典签,各别驾、从事、书佐、主簿、诸曹参军以及长史、司马列席,自然也不敢作声,按部就班地汇报。
“等等,这是什么?”陈蝉忽然作声,打断了那名正准备报告今秋佃户赁牛情况的监典督说话。
所有人齐齐望过来,长史苏傕轻咳一声,想要转移话题,于是疯狂朝那监典督示意,让他容后再禀,但座首的陈岱却忽然将那案牍挑拣出来,挥袖甩到陈蝉跟前。
陈蝉扫了一眼,脸色越发深沉,明明清瘦羸弱的一个人,气势却丝毫不逊于陈岱,不容旁人有一丝的忽视。
陈岱开口:“有话就直说?”
这下,连苏傕也不吭声了,其他人更是装鹌鹑,目光在两兄弟间逡巡。
这还是陈蝉第一次在政见上和陈岱相左,他两指点在案牍上,又推了回去,忽然起身,几乎咬紧了后槽牙:“这是什么意思?”那语气更是强硬。
见状,咨议参军蓦地开口:“下官忽然想起有一份兵改的文书还没写完。”
功曹书佐立刻附和自己还有一份选吏的名单还未斟酌透彻,田曹则说要和户曹聊一聊秋税,长流参军表示抓了不少盗匪还未审理,众人既已坐不住,不等陈岱开口,便自主再议,整个议事堂,眨眼只剩下陈岱与陈蝉。
“淮南刚刚经历战火,户籍混乱,你不土断,搜括逃户,反而把战俘分赐给司州各家为奴,并且许诺投靠的世家恢复从前的田客数,以流民为乐属!”陈蝉几乎就要拍桌,“你这是,这是出卖真正追随我们的人!”
百姓以为司州安定,才拖家带口前来投奔,谁知等待他们的并非光明的未来。
陈岱倒是更沉得住气,目光紧紧粘在他脸上,反复端详:“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像太极殿上那位。”
陈蝉一愕,脸上表情迅速消失。
“若我不复臣下客户,又如何自立?难道永远龟缩在颍川?”陈岱等他憋在心里的那口气慢慢溢散,这才缓缓开口:“东汉末年,群雄并起,不论是出身寒素,还是出身豪右,没有一家不行拉拢之事,曹操联合许褚,孙权以吴郡四姓为依仗,就连刘备也要拉拢麋竺这样的富商,受其资助呢,不若,我们怎么养兵,怎么用人?”
陈蝉头晕目眩,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样下去,他们和陆攸,和朝廷,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是重复前人的老路吗?
大哥说他像过去的陆攸,站在朝廷的角度和世家对抗的陆攸,不,这并不客观,他之所以关注佃客荫户,不全是为了司州的发展,更是为了那些处在水深火热的百姓和流民,为了那些始终不得自由的奴隶!
这大半年他一直在想,崔俨做得对吗?站在他的角度他亦有他的无奈,但人命最终不该就这么因为一句轻飘飘的“不得不”而被抹杀,因此,他不再执着于所谓的杀俘,而是着眼于更加深远的意义——
如果人没有错,那错的就是体制,就是整个时代,而此刻,他的思变之情,被那份案牍上冰冷的数字推向巅峰。
-----------------------
作者有话说:崔哥加速复活中
第136章
“大哥……”
现在, 陈蝉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他不安且惊恐的事实,大哥对皇帝的不满仅仅因为他不是个优秀的傀儡也不够听话,换掉他的原因也仅止于此,在他的思想深处, 并没有想过将这样一个上下贪腐, 民不聊生的楚国朝廷破而后立。
“如果你想就此说服我,那么, 我告诉你, 不可能, ”陈蝉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如果我没有去过兖州,如果我一直待在江南躲在你的羽翼下不曾经历过江淮的战争, 亲眼见着老百姓交不起税宁舍忠义也要逃难,亲眼见到一个普通的成年男性一年至少要耕种六十亩地才能够得着税线, 那么我……”
那么他可以自我麻痹自我同化,借着穿越就这么躺平, 坚定的以世家的利益为自己的利益, 做一个王朝里的贵公子, 接受这一套物竞天择的理论, 眼中再也看不到一点地上的泥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