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 新时代的思想和良知总在反复的拷问他——
老天让他来到这里,究竟是怜恤他,还是督促他。
六十亩地啊!放到现代, 足有六个足球场大小,他记得小时候去乡下掰苞米,一亩玉米地, 就能把他累得直不起腰,而这里的人一辈子就拴在了田地上,日夜不辍,甚至战时还要服劳役兵役,荷戈作战!
陈岱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很快化为了然:“你说你不能接受,那你想做什么?”
埋藏在心里的那个冲动又再度蠢蠢欲动——
要不要试一下,努力一把,推翻已有的政体?
可那样不就连陈家也一并推翻了吗?
没人能接受吧,即便大哥不想当皇帝,但他将家族看得那么重,岂不是要和他翻脸?就算他同意改革,以眼下司州的局势,拥护他的人又该怎么解决?
陈蝉张了张嘴,半晌无法回答,在封建时代举起自由的旗帜着眼底层本就冒险,这事细究起来真是千头万绪,后果更是难以估量,就算要推进也需从长计议秘密进行,绝不是此情此景可以拍板的。
于是,一个邪恶的声音开始在他耳畔回荡:
要不算了吧!别想着说服他了,就像陈稚说的那样,能当个富贵闲人,为什么一定要劳劳碌碌呢?改革一旦开头就没完没了了,穿越前你就是个普通人,那样累死累活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只要继续维持现在的平衡,子孙后代如何管不着,但这辈子你可以永远在陈岱的庇护下,继续享受世家带来的荣宠与好处。
那要彻底做一个古人吗?
陈蝉深吸了一口气,双肩微微颤动,如果决心顺应时代彻底做一个古人,岂非要永远享受底层的剥削,他的良心真的不会不安吗?
那就什么也没改变呢!当他夜里闭上眼睛的时候,不会看到郯城被饿死的关志一家人吗?不会看到风亭冶这样有全国最大冶所支持的地方,但仍因为户调繁重宁可背井离乡的百姓?不会看到被民间借贷压垮而投缳的奶娘的女儿吗?
陈蝉咽下唾沫,整个脖子青筋暴起。
如果他接受这一切,就代表他接受了崔俨那套“不得不”为的理论,成千上万的俘虏和人民在争霸天下的逐鹿之战中将变得不再重要,他们只是工具,只是数字,只是钱财,只是劳力,只是创造人口的机器!
不!不是这样的,也不该这样!
就算要有牺牲,那牺牲的目的也不该是为了这样肤浅的理由,牺牲是为了创造更美好的世界,而不是在历史里重复,重复失败,重复悲剧!
他徒然无力地摔坐回软垫上,摇摆地抬起头来,陈岱靠着背后的舆图架子,同时垂眸,两人视线相撞,后者嘴角一挑,冲他浅浅微笑,不需要任何语言解释,似乎已经明白他在想什么,大脑里又为何天人交战。
那年他偷看了陈蝉的札记,除去天马行空的工事,所有关于思潮和革命的畅想,不过都是高屋建瓴,他只当是小孩天真的逐梦,所以在幼弟尚不知晓的情况下,他制造了一场意外,将其全部烧掉。
想不到时隔多年,如今他依然怀着这样的赤忱,也依然做出这样的选择。
“一切以家族兴衰荣辱为己任,必要时不择手段,”陈岱迎着他的目光,强硬地说,“这是父亲病逝前留下的原话。”
“那个时候你还小,有些事也许无甚印象,那年冬天,我们在豫章郡,父亲在衙署公干遇到麻烦,被上头一桩旧事牵连,眼看便要下狱,但最终,审案的官吏看在颍川陈氏的面子上,只招了他再三审问,最后不轻不重揭过,还擅自安排好了替罪羊帮他脱罪。”
“可你知道吗?他的同僚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寒门子弟又或者家族式微,想找个人捞你都捞不到,只能接受命运的发难,哪怕你是被冤枉的。”
“当时父亲想尽了一切办法,奈何能力有限,也无法说动本家出面,救几个毫无干系的人,最后,共事多年的同僚家破人亡,他也只敢带了两坛酒,半夜上刑场偷偷祭奠。真窝囊啊!”
初雪夜,陈岱夜里睡不着,听见门闩响,偷偷爬起来,正好撞见蹑手蹑脚的父亲回来。
父亲看见他,先是一怔,而后长舒了一口气,指了指里屋,他摇了摇头,表示他们都没有醒,父亲这才冲他挤出一个苍凉的笑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爷俩在天井坐至天明。
当时的心情刻骨铭心,那晚父亲跟他说的话,如今依然如影随形。
“从那时起,他就常教导我,只要家族在,星火则不灭。”
陈岱定定地看着陈蝉,目光宛如一柄利刃,那一瞬间太过犀利,像要将陈蝉扎穿,以至于陈蝉坐在原地,连呼吸也觉得滞涩。
“没有家族,父亲会丢官问罪,母亲病逝后,我们会受到两方亲戚的欺压,我不可能去华家做掾属,只能在人世奔波,你看不起大夫,或许难以成年。”
后来,父亲撒手人寰,不到二十岁的他拉扯两个弟弟,从豫章一路走到建康,如今回首,他一面庆幸从前曾得家族庇护,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一面又感叹世道艰险,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所以,”陈岱的语气越来越冷硬,这是他第一次对亲兄弟失去纵容和迁就,“没有家族我们早就死了,绝不能动陈家。”
“阿蝉,你累了,回去休息吧,从明天开始,你不需要来议政,你不是喜欢研究种地,如果你真闲不住,那就去当个典农官,专门劝课农桑。”
陈蝉狠狠咬唇,无声起身,大哥如兄如父,他们这些年从没吵过架,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兄弟间的体面。
“不要恨我,阿蝉。”
僵局之中,陈岱终于率先退让,倾身去够他的手:“你知道我不是针对……”
陈蝉猝然拍开,胸腔起伏,不停吸气,同时红着眼,颤抖着往外走,走到门前,他仍然心有不甘,在门板上狠狠锤了一拳,掉头跑了回来。
那个在心里埋藏多年,却永远无法消除的念头终于在这个针尖对麦芒的时刻,借助愤怒的勇气,冲破心房的阻碍,陈蝉冷冷一笑:“大哥,我看你也不想当皇帝,不敢迈出那一步,既然往后仍然要受制于人,不如大胆一点,连皇帝也不要了,直接改朝换代推翻帝制如何?”
“我们去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依然由你主宰,但是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学有所教,穷人能吃得起饭,看得起病的世界!”
既然要当反贼,已经迈过了那一道坎,为什么不贯彻到底呢?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崔俨没死,他或许……
陈岱半眯起眼睛,审视着他:“不要皇帝,那以什么为主宰?”在陈蝉的那些札记里,没有皇帝的世界,还是少数人说了算吗:“阿蝉,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陈家人可以为君为臣,但绝对不能推翻帝制,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怎么……”
陈蝉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陈岱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不能动陈家,这个动,包括所有影响家族利益的事情——阿蝉,家族重于泰山,我们都将得其荫庇,也终将为其牺牲。”
“哪怕你其实并不喜欢嫂嫂,也会因为家族,跟她成亲?”
“是。”
话一出口,是那般铿锵有力,九死不悔。
陈蝉眼神骤然晦暗起来:“……那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了家族,你会对我,对你的亲弟弟下手吗?”
陈岱久久没说话:“阿蝉,你不会。”
陈蝉执拗地说:“如果我说我会呢?”
议事堂外秋蝉噤声。
没等到答案,陈蝉拂袖而去,然而他刚走到门口,陈岱忽然不镇定地叫他的名字:“阿蝉。”
逆光里甚至能看到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男人目光闪烁,双肩微微颤抖。
但陈蝉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答案,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大哥,你让我去种地,我就去种地吧。”和穿越前一样,他总是容易为亲情妥协,可能人越缺少什么,越执念什么,他两世的亲人加起来,也只有这么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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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哥啊大哥(尔康手.jpg
第137章
当日回到府邸, 陈蝉便闭门不出,烧灯续昼,可再亮的光,也无法照亮他心底的寂无, 从前引路的太阳, 回到了遥远的天外,变成了不可触碰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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