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典督连连点头:“好,好。”
“耽误你们多时,实在过意不去,趁今日秋高气爽,我上地里去看看,就不劳几位作陪。”陈蝉拱手,态度相当谦逊。
监典督松了口气,马上命人备牛车步辇,势必要把陈蝉舒舒服服送走。
陈蝉却婉谢好意,只要了几个跑腿差役,带着楼一和陈岱指给他的解骏,一并出城。
车架刚出衙署,楼繁气喘吁吁追了过来:“我一大早上府里找你们,管事说你们来衙门了,我又紧赶慢赶过来,公子,你们不公干么,这又是要上哪儿去?我瞧着,倒像是要出城?”
“就是公干,上地里看看。”秋老虎热得厉害,楼一满脸大汗,扇子就没停过:“脸都跑红了,去去去,回家歇着去。”
楼繁却扒着车壁,就往车辕上爬,去挤车夫的位置:“公子,带我一块去吧,去年你不在,我又改良了好些个灌溉工事,还没拿出来使,仗就打过来了,正好,我也下地看看,看能不能在附近郡县找个陂塘架设。”
解骏驾马兜过来,只听了后半句,顺口接道:“什么东西?”
楼繁说:“龙骨水车。”
解骏没听过,为此感到惊奇,单手扶着腰推他上牛车,挽着缰绳并驾齐驱,楼繁屁股一坐稳,开始解释起水车架构,旁人无一不感叹:“真厉害。”便是楼一也忍不住想,早知该向那监典督再要两个人,或者把他亲自抓来,要他好生听听,他们可不是来这里挂职混日子的。
楼繁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羞赧道:“是公子厉害,也是得他思路指点,这万一才能落地,否则最多也就只能做出前些年那版改良渴乌。”
陈蝉见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落回到自个儿身上,忍不住道:“何必妄自菲薄,不能实现的想法不过空花幻梦,咱俩缺一不可。”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楼繁又要继续谦虚互夸,解骏看他们读书人婆妈起来没完没了,赶紧说:“行行行,你们都是神人,只有我,一身腱子肉,别无大用,渴乌我是见过的,那玩意还能改良成什么样子。”
楼繁这才收了势,追忆起往昔来:“那是好些年前了,我们兄弟俩逃荒南下,江南正在围湖造田,以前的渴乌竹管衔接处容易损耗,我便做了个可调节的轴管,以减少水失,本想与人换些吃喝,可别家的佃客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还是公子路过,慧眼识珠,一下子点出关键,还跟大家说,说这是利用了什么虹……虹吸原理。”
说到这,楼繁眼睛湿漉漉的,望着陈蝉,不禁真情动容:“若没有公子,我的东西一文不值,公子才是真了不起。”
陈蝉别过脸,难得惭愧,这一段记忆对他来说也相当清晰,楼繁娓娓道来时,他甚至还记得当时这个瘦削的小个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楼繁把拳头放在唇边,咳嗽两声,竟开始模仿起了当时的陈蝉说话:“不过虹吸效应……在北方应用更为便利……咳咳,因为渴乌可以过山,但南方水系发达,不如水车省力。”
陈蝉继续看向窗外,表面若无其事,唇角却不由抿起,水车至唐宋才逐步完善,这个世界还没有普及,他作为穿越者,打了个信息差,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穿越不久,他又一直困在家里,病体抱恙,难以大展拳脚,好不容易逮着一次机会侃侃而谈,实在有装逼之嫌。
楼一在自己弟弟胸口捶了一拳:“别演了,你看你那叫啥——丑不拉几的,公子才不像你这样说话。”
楼繁也笑了起来,在车里和他滚作一团:“是是是,公子是西子捧心,我是东施效颦,成了吧!”
但他的话里全是真情实感,没有半点谄媚讨好,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披着白狐裘,面色苍白,容颜姣美,与他们之间犹如云泥之别的少年,讲起种地来头头是道的样子,那是多么令人着迷。
那会的楼繁从没有见过转轮水车,几乎怔在了原地,陈蝉从他眼里的茫然中读出了他的心绪,颇为少年意气地挥袖,请木匠按他的设计,做了一个小的水车,放到盆缸里演示。
他越看越兴奋,也越看越失意,心道,这么厉害的人,恐怕不需要自己的雕虫小技,他和哥哥两个人,又得继续饿肚子。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陈蝉却请他们留下来,和他一起研究。
……
“他说什么?他他他他他说他需要咱们!”
楼繁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脸更是涨得发紫。
……
对陈蝉来说,他这个穿越者虽然捡了时间的便宜,但他上辈子毕竟不是专家,许多东西知道个大概原理,但想要落地,还需要帮手,于是他向这对兄弟发出客气的邀约。
这本是公式化的行为,但却令楼繁感动至今。
车里忽然没了动静,陈蝉回视时,和楼繁目光相撞,他笑了起来,后者也随即笑了起来,轻声问:“公子,你当时跟我说,水的用途比我们眼下所见更广,水车只是第一步,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你会带我们走向那个你期待的未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
陈蝉眼里闪过明光,这些日子以来和大哥之间的龃龉,仿佛将不再是他心里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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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注:丁男丁女划分以及耕种的要求参考晋书,但是做了一点变动
第139章
“那就把你们的法宝都用起来, 我有感觉,跟着你们跟对了,咱们也能打出漂亮的一丈!”解骏吹了声口哨,挥鞭策马, 奔向前方探路。
楼繁爬坐起来, 摩拳擦掌,干劲十足:“公子, 你今天去乡里做什么?”
陈蝉沉吟片刻, 说:“让你一展拳脚。”
楼繁支吾着:“我?我我不行的, 公子你别捉弄我了。”
“陂塘水田, 你还说你不重要。”
陈蝉指着牛车外广袤的田地,水天一色, 孤鹜齐飞,人的胸襟似乎也被自由的风填满:“本来此次前去, 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左右不过确认淮南的农业水平, 开两块试验田继续研究作物, 你不想继续做杂交实验, 架设大棚吗?你去给他们讲制动机械正好, 或许能以此取信乡人,到时候他们会配合你行事, 届时若你实在不行我再顶上,给他们讲讲氮肥钾肥磷肥的区别。”
到得乡里,乡长闻讯带着各耆老, 迎了出来,要为他们接风洗尘,陈蝉免去一应俗套, 只说要四处看看。
朝廷去年发兵,在颍川附近与陈家部曲鏖战数月,巢湖一带深受波及,而后郑家联军攻入淮南,与孔昼的扬州兵短兵相接,如今田地焚毁过半,陂塘更是为了便宜军队运粮运兵,而被破坏殆尽。
陈蝉带来的知识和农业工事便如救济灵丹,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结队而来,一是向上诉诉苦,二来也求个生存的办法。
如此一来,一时半会是无法抽身的,陈蝉便支使解骏快马回城,去取楼繁前些日子搭建的实验品。
吃过午饭,楼繁与陈蝉先后与乡亲劝课,解骏还未归来,前者只能当场刨木做了个小水车,将当初陈蝉传于他的,又教授给了大家,人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按我的法子,逐步针对作物施以不同的肥料,能提高收成,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年也就只能实验两季,慢慢来。”
陈蝉与乡长并肩走在田埂上,楼一不欲打扰,远远跟在后方,楼繁抬头一瞥,立刻冲他俩招手。
陈蝉起初没在意,发现他锲而不舍招呼自己后,想他是有话要问,便越过乡长,沿着水田,快走两步赶过去。
“公子,你帮我看看踏板,不知道是哪一步错了,老卡住!”楼繁大声呼喊。
“你把竹管放到水田边来。”陈蝉示意,说到一半,竟然撸起袖子上手。
楼一正抱着手臂站一边,这一瞧,哪能让他家公子干粗重活,就要抢身上前。
然而他落在后方,又没法涉水而来,恰好余光瞥见不远处树荫下,缩着几个庄稼汉,看起来好奇又胆子小,便冲他们挥手:“嘿!你们几个,上去搭把手,待会让你们上前头看!别在后面躲着了,能看到什么,净看人家后脑勺了。”
当中一人扫了眼水车,僵在原地指了指自己,似乎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而后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陈蝉身上。
楼繁见状,不由笑了起来,想到以前在别庄,那会陈蝉心好,收留了不少逃荒的人,慷慨大方地要教他们种地,这些人也是这副模样,不好好学知识,反而盯着陈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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