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谁叫他家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呢,换作他,他也舍不得挪开眼。
“别看了别看了,快过来帮忙。”楼繁开口,乡长也跟着帮腔,直到那晒得黑脸,有些邋遢的庄稼汉往前凑,抢在陈蝉身边搭把手,他才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但他很快背后一阵发麻——
不是,这个人是他们乡上的吗?怎么没见过呢?他的目光穿过眼前数张笑脸,最后大吸了一口气,从后面冲上来。
“小心!”
一柄明晃晃的匕首,从那庄稼汉的袖子里脱出来,刺向陈蝉的心口。
事发时丁老四正在往田埂上赶。
出门前听同乡说隔壁村来了官老爷,大家正结队去凑热闹,他顿时没了兴趣,要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见官,亲儿子就是这么被抓去入伍再没回来,尽管乡里一再说来的是农官,给他们送种子送牛,帮他们解决吃饭问题的,他也无心前去。
然而没过半天,有前去取经的大小伙跑回来,招呼家里人都去时,碰巧提到来人姓陈,出身颍川陈氏,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屋里躺着的那个,可不是什么庄稼汉,也许能碰碰运气,万一真找对了人,还能讨些赏钱,他们那些个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
于是,丁老四吆喝了一嗓子,拉上门就混到了队伍里。
此时,他也看见了那明晃晃的刀子,不由分说下田抄近路,要去抓陈蝉的袖子。
楼一哪容得他靠近,不仅撞开了大惊失色的乡长,更将他反手劈开,自个顶了上去。
自打离开兖州,一路上他都在后悔、反思、总结,不愿意再重蹈覆辙的他,没事就跟着解骏练武,此刻解骏不在,他算是顶上了大用场,虽然没能制敌,但好歹挡下了致命一击。
“公子快走!”
丁老四在田里摔了个趔趄,听见这一声喊骤然清醒,跟着陈蝉追,要去够他的袖子。
陈蝉垂眸看了他一眼,似乎确认他并非与刺客一伙,伸出手:“我拉你上来。”
“谢……”丁老四腆着脸,正想开口问他族中有没有丈夫参军未归且下落不明的新妇,能不能看在自己刚才卖力救人的份上,帮忙打听的时候,刺客已经将楼一踹开,腾身而起,杀向陈蝉。
丁老四失去机会,本能抱头躲避,和他一道而来的乡亲和着方才受过楼繁指点的百姓却挤了过来,呼啦啦全挡在陈蝉跟前,义愤填膺地地怒斥:“他是个好官,专门带人来教我们怎么种地怎么灌溉,你要动他,咱跟你拼命!”
刺客半眯着睛,将手中刀紧了紧,眼看就要刺中身前的庄稼汉时,忽然横臂一挡。
折射的光扫过几人的眼睛,目视不清的间隙,身经百战的刺客连过数人,拔出衣服下掩藏的短剑,朝着陈蝉脖子一拉。
“大人,大人……”
田埂上乱作一团,无数乡人爬起来又继续往前挤,要把陈蝉护住,丁老四咬牙,也跟着伸出手,再度去拽陈蝉的衣摆,要将他拉下水,好躲开致命的杀机。
陈蝉却临危不乱,盯着那柄寒芒和毫不犹豫横在自己跟前的手臂,冷声喝道:“白秋川,为了杀我,你也要罔顾无辜吗?”
刺客一顿。
“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祸及旁人。”说着不等他回应,陈蝉便抓着丁老四在内的百姓,令他们让开。
这些人一退,缺口顺势打开,陈岱派来暗中保护的护卫顺利换位,白秋川见状,骂了一句无耻,就要飞身扑杀,千钧一发间,解骏及时赶来,大喝一声,挥刀从树上落地,与他缠斗在一块。
白秋川长于算术,在军中也多负责调度后勤,武功本不过二流,不谈身受重伤,就这些日子困在江淮找不见崔俨的尸体又回不去兖州,东躲西藏吃不饱饭,也无力气去做解骏的对手,在一干护卫的围攻下,他很快败阵,给押到了乡里的打谷场。
丁老四要跟,已是惊弓之鸟的乡长将他拉住:“哪个村的?你去做什么?你过来我问你,”他不由分说把这小老头架到树下,“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人是谁?我可都看见了,你从背后袭击陈大人,要去拉人家衣服,你老实交代,跟刚才那个刺客是不是一伙的?”
“哪跟哪儿啊,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行刺当官的,我,我就是想跟他打听点事,这不一着急……”
“你有什么事好打听?”乡长从头到脚审视他,“学灌溉施肥吗?上午我就派人上十里八乡的通知了,早干嘛去了,行了,我也不和你多说,一会派个人给你讲讲。”
“哎呀,我不是为这个。”
“那是什么?”
“刚才那位大人姓陈是不是?是不是颍川那个陈家?很厉害吧,我,我就是想……”丁老四有些难以启齿,他是揣着见不得人的心思的,天下姓陈的那么多,若是撞上个大户,他便和盘托出去讨赏钱,若不是,他膝下已无香火,还打算留着这个便宜儿子养老呢,哪能把实情给乡长说。
于是他支吾半天,一咬牙:“我就是想打听一下,他们族里头,有没有年轻寡妇刚死了丈夫的,或者丈夫参军未归失踪的,名字叫陈……哎呀,陈什么来着……”他一下子把人名儿给忘了,急得满头大汗。
“打听人家姑娘做什么,你个老东西想什么呢,我看你是找打!”
对方只当他为老不尊,当即给了一巴掌。
丁老四给他打懵,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解释:“哎呀,我给我儿子……”
乡长啐了一口:“你儿子也休得肖想人家!人家那是什么家世,就是个寡妇也轮不到你老丁家,我警告你,你给我老实点,别给我惹事!”他想想,又不放心,扭着他往村口走:“算了,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你休想接近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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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再见老朋友
第140章
再说另一头。
白秋川被几个护卫按在地上, 脸贴着泥巴,解骏一脚踩在他腰上,就要上五花大绑,陈蝉走过来, 把牛筋绳从解骏手里抽走, 他觑了一眼,骂道:“陈蝉, 我技不如人, 要杀要剐随便, 别搁那儿假好心!”
“绞死你信不信。”本要扔开的绳子被陈蝉面无表情套他脖子上, 白秋川一噎,陈蝉挥手:“把他吊起!”
解骏上手, 头朝下给白秋川倒吊在树杈上,陈蝉平视他的脸, 淡淡道:“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白秋川咬牙切齿:“说你大爷!”
“谁派你来的?”解骏一拳揍过去,他被自个口水呛着, 终于平静些许。
解骏没见过白秋川, 只听过他的大名, 知道他乃崔俨麾下将领, 于是例行公事,随口这么一问, 陈蝉目光复杂地看过去,白秋川也察觉到他眼底微妙的情绪变化,狠狠道:“没有人派我来, 我只是看不得有些人安生!”
他这话酸得都快倒牙,同样是乱臣贼子,怎么陈岱全身而退, 朝廷还给陈家平反,崔哥却落得至今尸骨无存的下场,就因为成王败寇,就因为他输了吗?
解骏上手又是一拳。
“我还就说,有的人要不是自个出城,我还杀不着,怎么不是自找死路呢!”
白秋川从前便看不惯陈蝉,此刻呸掉含血的唾沫,恶意涌上心头,忍不住讥讽道:“陈蝉,你从前不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吗?怎么跑这地方来了?我看你这个样子也不像自愿的,别是被你大哥架空了吧!你这么费尽心机找他救他护着他,你看他怎么对你呢?你还不如去建康,找你那个姘头,让他封你个男皇后当,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解骏不忍卒听,就要给他来上一刀子,陈蝉忽然拨开人,亲自动手,甩了白秋川一巴掌,打得他嘴角皲裂,脸颊肿起。
“如果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那崔俨呢?”
白秋川不吭声了。
良久后,陈蝉轻轻开口:“……他真的死了吗?”
“嗯,在扬州,本为诱敌之计,但城中大小官吏哗变,导致军机延误,后续所有的计策失效。我本来在淮安附近埋伏,世澹离开后我与崔哥彻底失去联系,我再得到消息,已是他的讣告——他们说他被逼至城下,阵脚大乱,身中数箭,对手又是孔昼,仓促应战所以……我沿着江淮水道找了整整两个月,想不放弃都不行……”
先前他一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逗留此间,错失了返回兖州的机会,后来徐州被郑钦和孔昼瓜分,他更无力北上,只能在淮南徘徊。
这几个月,缺衣短食,东躲西藏,浑浑噩噩更是精神萎靡,此刻对着陈蝉脸上的凝重,许多事情他终于想明白,那些积压的情绪,尽皆迸发:“是你对不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吏,怎么说造反了就造反了,一切都是你的设计对不对!我说在瑕丘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好心帮我,原来……原来都是你布下的棋子,你和你大哥一样,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呢?虚伪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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