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无言。
面对白秋川的指摘,他竟然不觉得生气,比起崔俨光明正大的举兵,或许他们更像小人吧。
虽然不知道陈蝉如何布局,又如何草蛇灰线决定了几个月后扬州的局势走向,但直觉告诉白秋川,这一定和陈蝉有关。
他咬死这个人,开始以恶毒的话来咒骂攻击,可无论他如何贬低陈蝉和陈岱,都无法填补心里的悲恸,因为这事他自己也是推手,如果不是他傻乎乎地相信陈蝉,又怎么会间接害死崔哥!
想到这里,他肠如车轮转,竟失声痛哭。
“崔哥对你不好吗?你要什么他给你什么,捧在手心里怕丢,含在嘴里怕化,他这辈子对什么人低声下气过?你知不知道你假死以后,他有多后悔,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憔悴沧桑的模样?他给你立了衣冠冢,抱着你的衣服整宿整宿不睡,他甚至不顾大家反对,要抱着你的牌位成亲,他为了你都快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陈蝉反问:“我现在饶了你一命,你会觉得我对你好吗?”
白秋川一愕,立刻恼羞成怒:“那能一样吗?”
陈蝉看着他不说话。
白秋川难以置信:“你觉得那是施舍?是占有?是征服?如果那是施舍!占有!征服!我当初在瑕丘就不会千方百计把你赶走了!”
陈蝉单薄的身形微晃。
白秋川满意于他脸上的出乎意料和震惊,讥诮道:“不过现在也好,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崔哥这辈子不该和任何人在一起,没有人能配得上他!
陈蝉让解骏把他放下来,解骏犹豫,陈蝉笑道:“你看他,除了打嘴炮现在还能做什么?”说罢,又转头冲着白秋川,问:“我们这里缺个跑腿驾车的,来不来?”
白秋川骂都骂不出来了,这个病秧子实在太歹毒,自己说不过他,他还要羞辱自己,他正想一口回绝,但又心有不甘,忍不住问:“为什么?”
陈蝉转身,不再看他:“你就当我折辱报复你。”
白秋川狐疑地探头,他怀疑陈蝉是为了保他,毕竟整个江淮都是他的海捕通缉,他敢出现在边防,郑钦和孔昼第一个砍了他,但他并不想承情,确认他表情冷漠,并没有一丝怜悯之意后,方才踌躇着相信:“好啊,我就在这里替崔哥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
“你会不会驾车?”
“我在兖州、青州、徐州攻城略地打了那么多场胜仗,你说我不会驾车?”
“你那是驾车吗?你整个一赶着去投胎!”
“找你家公子去,他非要死皮赖脸请我做车夫。”白秋川和楼一在车辕上大打出手,两人互相掐脖子抢鞭子,楼繁缩在陈蝉身边,一路上生怕翻车,还好拉车的牛老哥已经老掉牙,任凭他们胡闹,依然四平八稳地走着。
解骏看不下去,叫上楼繁,一边一个劝架,陈蝉正在整理收集来的摸底情况,准备拟条陈,可每写三个字就要听他们大吵大闹一番,最后这一次,白秋川更是一个屁股蹲儿,把他的墨盘砸翻,他终于忍无可忍,把两人都踢下了牛车。
就在这欢脱的气氛中,刺史府终于到了。
白秋川瞭了一眼,没想到他会把自己光明正大带到此地,不由感到好笑:“你不怕我混进去刺杀你大哥?”
“你杀了我大哥,司州马上陷入大乱,你知道现在青州什么样子么?你忍心百姓受苦?”
“都是因为你!”白秋川暴怒。
“所以才留你在我身边,让你慢慢杀。”
白秋川真想暴起杀人,可是想到那些百姓保护他的样子,又想到他走时和几位耆老说,过两天还要去给他们讲怎么使用粪肥,又暂且咽下了这口气:“杀你轻而易举,等你把手头的事办完,我再慢慢折磨你,我也是有原则的人。”
陈蝉没有揭他的底。
白秋川整理衣冠,大摇大摆地走起来,指了指门口那俩大红灯笼,笑着给自己找补:“哟,挺喜庆的嘛,知道我要来,隆重欢迎呢?”
没见过这么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众人一脸无语。
陈蝉则忍俊不禁,想那个时候在瑕丘,有崔俨这么个显眼包在,自己倒是没觉得白秋川难缠,现今却是说不出的好笑,难怪温世澹和崔俨都把他当弟弟,这小子除了嘴上占便宜,还能做什么,他什么不好好学,偏学了崔俨那一身匪气。
想到这儿,倒是无端有些伤感起来,陈蝉正掀帘子下车,洞开的府门里忽然飞出一只绑了脚的大雁,从白秋川脑袋上扑过去,留了一头毛。
楼一捧腹,不客气地嘲笑。
刺史府的管事陈剡手忙脚乱冲出来,见车架上的人,忙笑脸相迎:“三公子回来啦!”
陈蝉的目光从灯笼上掠去,依次落在大雁和他身后放置的几口红木大箱子上,白秋川向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针对陈蝉的机会,当即阴阳怪气道:“哟,你要成亲了?”陈蝉冷冷瞥了他一眼,他当没看见,更来劲:“你还能睡女人吗?”
管事脸色一变,就要呵斥这没规矩的车夫,陈蝉心思却不在与白秋川斗法上,转头指着那堆礼箱道:“剡叔,给谁备的?”
管事的忙答:“……是大公子。”
陈蝉脸上最后一丝温度冷下来,他虽瘦削,但身材高挑,比那管事还高半个头,此刻逼近,自上而下俯视,竟有泰山之威:“大哥要成婚?和谁成婚?”
“沔南黄氏女,媒氏通书,女方家已许,如今前来汇报,正在准备纳采之礼。”
陈蝉扫了眼白秋川脚边仍在扑腾的大雁,幽幽道:“这些都是?”
管事擦了擦汗,点头,过了会又慌乱地摇头,答道:“不全是,鹿皮和彩帛都是为之后纳吉备下的,虽然吉日还未择定,但日子已经着人提前看过,良辰吉时都集中在这两月内,若按六礼来,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后头事情可多着呢。”
白秋川凑过来,大声嚷嚷:“你大哥也太不道义,这就要让糟糠之妻下堂了吗?”
“嘿,你这人,”管事扬手要打,被白秋川一把子攥住手腕,他只得拧眉向楼一等人求助,“疼——快,快来帮我把这不要脸的疯子拉开!”
放在先前,楼一铁定第一个上手,但陈蝉脸色很不好看,他心有挂牵,也就顾不得旁人了,解骏和楼繁更没有立场掺合,一时进退两难,管事无望,只能骂道:“大公子与仇家小姐已经和离,你算什么东西,干你什么事!”
那一句和离却让陈蝉有了反应,他当即大步流星扎进刺史府,白秋川见挑衅被人无视,无甚趣味,便松开了那管事。
正堂里传来笑声,十分热闹喧哗。
陈蝉脸上乌云密布,管事哆嗦着躲了进来,紧跟着陈蝉身边解释:“大老爷来了,正在商量纳采的礼仪呢。”
他口中的大老爷正是陈稚的父亲陈正尧,陈老夫人的大儿子。
陈岱父母双亡,继任家主时就只差香火过继,和半个本家人没区别,面对他的终身大事,族中必然相当重视,陈正尧作为长辈,自然要携夫人出席操办。
而六礼之中,光是媒氏上门,主人怎么穿戴,站在什么地方,如何问询,问询几次,怎么受礼,怎么说话,全都有一套定式,官职品级越高,繁文缛节越重,也需要有人把关。
管事喋喋不休,是一点没抓住陈蝉脸色的变化,还咧着嘴说黄家女的好话:“沔南黄氏可是荆州望族,虽不及江左四大世家声望,那也是书香高门,听说黄家的姑娘更是贤良恭淑……”
陈蝉不耐烦地打断他:“剡叔,大哥回来了吗?”
管事:“啊?”
陈蝉当即意会,转身向外,就要招呼楼一驾车去衙署,就在这时,迎面奔来一僮奴,冲管事呼喊:“陈管家,外头来了位姑娘,说要……三公子,你也在,正好,那位姑娘说,说她是……”
僮奴结结巴巴,陈蝉见他面色古怪,便向外探头,一道倩影款款而来,那位来客见通传无人,已经堂而皇之登门。
看清她容貌的瞬间,陈蝉脸色剧变:“嫂……”
仇道微扫视过那几大箱子的彩礼,不禁抬眸,莞尔一笑:“我这是来得正好,能讨一杯喜酒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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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就问你热不热闹
第141章
“嫂嫂, 怠慢了,还请在此稍后片刻。”
陈蝉说罢,呼唤楼一,楼一把车又架了回来, 他冲后方风尘仆仆的仇道微瞥了一眼, 交代他好生招待,便点了解骏驾车离开。
出门时, 一向从容恬淡的他, 因为步子太急, 和探头探脑凑热闹的白秋川相撞, 撞得身上褡裢里的札记掉出来也没顾得上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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