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道微笑笑,并没把听来的消息当回事,毕竟眼见为实:“你说,陛下千金之躯,怎么可能会亲临淮安呢,不过是借机打压我们的借口。”
陈蝉的目光莫名一颤。
“反正很是闹了一阵子,我爹希望我改嫁,再寻个世家联姻,我那些叔伯又希望我能和你大哥重修旧好,但朝廷态度暧昧,又不希望这段姻亲关系摆在明面上,总之想尽了办法四处投机。朝廷不宁,家中也不宁,我就躲出来了。”
陈蝉颔首,啜了一口茶,凝视着茶汤里的浮末:“你说朝廷不宁,江南的兵退了吗?”
“退了,那位华家的公子还是有几分手段的,就是不知道他们与陛下之间如何达成共识。”仇道微略有些不解,孔昼既能调兵解围,一定给了他们足够的许诺,三吴那几家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他们平时龟缩在江南,闷声不出头,不代表有这样的机会,愿意白白错失。
第142章
陈蝉闻言, 却眉头紧锁。
陈稚和华家走得近,和华灵璧自幼一块长大,从来没听他说过华家有华清白这号人物,这样的大家族有几个外室子逃生子一点也不奇怪, 但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存在, 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要么是有手段有本事藏得太好, 要么是为人冒名顶替。
想到这儿, 他忽然忆起, 劫法场那日, 陈稚曾说起他见到了华灵璧,还问自己是否看见,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见到的并不是华灵璧, 而是那位华清白呢?
长得那么像,或许真是华家血脉吧, 华家当初为华云贞那般针对, 除了归顺华云贞的, 几近阖族倾覆, 如今华云贞已死,华家公子归来与皇帝结成同盟, 也算是因果轮回吧。
凡事都离不了制衡之道,倒是个会讨巧的,天子自然是希望退兵, 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时候来个不知底细的华家公子,反而能达到平衡, 如果这也是那位华家公子所求,那真是三赢的局面——
江南兵退,华家死灰复燃,而三吴世家既享受出兵的好处,又拥立一个出头鸟做傀儡,出了事能摘干干净净,何乐而不为?
白秋川一边竖起耳朵偷听,一边翻看陈蝉的札记,陈蝉明知道他捡了他的册子却不找他要回去,他越翻越烦,要不是他们今天撞得巧合,他甚至怀疑是陈蝉故意留在他那儿的,就是为了展示一副勤政爱民,兢兢业业的好形象,以此来打消他刺杀的念头。
最可恶的是,一想起楼繁给那些庄稼汉讲如何灌溉,陈蝉给人普及如何肥田,那些百姓又那么维护他,甚至要用生命相护的模样,他确实有些下不了手。
难道这辈子就不能再给崔哥报仇了吗?
“喂,有没有北边的消息?”白秋川插了一嘴。
陈蝉淡淡道:“北边的情况不是人尽皆知么?你们那位好盟友,不仅瓜分了徐州,还捡了个大便宜,收走了兖州。”
仇道微当即意会了眼前这名落拓男子的身份,不禁挑眉,不过他们几家这立场,有仇有怨的能坐在一起喝酒,也是罕有之事:“……青州恐怕也气数将尽,就看那位弥什先生和你们的军司马姜公彦能守多久。”
白秋川闻言,就要咬碎一口牙,崔大哥不在,还有谁能对付郑钦那头老狐狸,公彦他们恐怕赢面惨淡,就是崔哥在,郑钦不也……
想到这儿,满腹愁苦的白秋川闷了一海碗,拍着桌子又冲小二喊酒:“酒!酒!再来两坛酒!”
陈蝉把他手里的斗碗按住:“你也太沉不住气。”
白秋川反手打开他的胳膊,双目通红:“我恨我没有抓到郑绥之,当初在寿春,我就不该救他,就该叫那老不死的断子绝孙。”
陈蝉默然一瞬,冷声道:“不是说那位泉之公子为江夏王包围重伤,绝地反歼雍州军后死里逃生,现下落不明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被他这么安慰,白秋川心情好了一些,郑泉之确实是位劲敌,前提是他还活着,不过年纪轻轻能在江夏王面前扳回一局,只怕难以幸免于难,别是同归于尽,尸体都没找到。
“哼,死了最好!”
不过他转念一想,郑绥之虽然不堪大用,却深得郑钦宠爱,他如果出事,倒是比郑泉之更能伤郑钦的心,反倒因此纠结起来。
陈蝉看他脸上表情几变,不迭道:“一会去给你买两个娃娃扎小人。”
白秋川脸色瞬间垮下来:“哼,小孩子才信的把戏。”
陈蝉不再揶揄他,转过头对微醺的仇道微说:“留下来吧大嫂,不要有负担,别的虽不及江淮,但至少自由。”
自由啊,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
仇道微倒是没什么包袱,反正留在这儿,添堵的又不是她。
“好啊。”
刺史府那么大,翌日,她便找了间僻静的别院,堂而皇之住了进去。
但白日里几乎见不到她的身影。
诚然,她来此并不是为了与谁斗气,陈蝉的自由之说确实打动了她,她开始在合肥寻找能接受女大夫的医馆,给人治病,但可惜的是,尽管她医术尽得真传,大小馆舍却因为她的身份,多有排斥。
陈蝉风闻而至,向其提议,不如自己开一间。
拿出多年的积蓄选好了铺子,仇道微婉谢了陈蝉的帮忙,左右无事,想亲历亲为,然而半月过去,一应手续批复拖拖拉拉,到市亭处时却如泥牛入海,没了消息。
四处打听才知,条子被压了下来。
陈蝉支使楼一去问,无果后亲自出面,临出门时撞见白秋川在门前陀螺打转。
白秋川来还手札,近几日他关在屋子里,借方田术对土地,尤其是不规则土地做了重新计算,能让田亩利用效率更高,而针对不规则田的税收核定,也做了一套详细的测算,用官府和农家都能接受的方式写了出来。
他想给陈蝉,可又不甘心。
陈蝉心情不佳,又被他鬼鬼祟祟晃得眼睛疼,冷声将他招过来,白秋川躲闪,他一个病秧子干脆快步上前,一把抢了过去,把白秋川都抢懵了。
“你才来啊,这都半个月了,我以为我给你的暗示够多了,重点内容还用笔圈了出来,你这水平明显下滑。”
“我早就算完了,只是,”白秋川脱口狡辩,又猛地反应过来,“好啊,你又算计我!”
陈蝉轻笑:“替司州百姓谢谢你。”
“哼!”
白秋川一脸的不高兴,但现在要回来,又显得他没气量,何况费这么大力气,就是要拿来用的,束之高阁也没意思,给了就给了吧,于是他话锋一转:“喂,你们刚才在吵什么?你一向不是装聋作哑,怎么突然变成了个喇叭?”
陈蝉脸色冷淡,他又歪头,冲屋里喝茶的仇道微瞟了一眼,有些没闹明白状况,反倒是楼一,愤愤不平地插嘴:“有的人不长眼睛,公子的路都敢拦。”
要不是清楚陈蝉的为人,他还以为他们在密谋干什么欺男霸女的脏事,白秋川回过味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给自己找乐子的机会:“哟,原来是被排挤了,我以为有陈岱罩着你,你在司州无所不能呢!”
见陈蝉没有反应,他又继续追问:“什么人啊,我得去拜会讨教一番。”
“沔南黄氏黄骜,”仇道微冲他嚷了一嗓子,“快去,你看他把不把你吊城门楼上。”
“黄家啊,那不奇怪了,前阵子不还在讨论三书六礼。”白秋川才不上当激将法,嗤笑一声,迅速闭上嘴巴,但隔着窗框,乍一眼扫见仇道微脸上的窃喜,他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又上当了!
遇到陈蝉以前,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脑子,要不怎么说那些个文臣都蔫坏呢!
白秋川忿忿磨牙:“你别搁我这儿得意啊,这么本事,你打算怎么收拾他?”他从上到下扫了陈蝉两眼,一副不屑的样子:“人家嫁女儿,针对仇小姐理所当然,不过连你也针对,你不反思一下自己吗?”
“反思什么?”
陈蝉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似乎已经预料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白秋川摩挲下巴,说:“陈岱无子,只有你这么个弟弟,他成亲你不乐意,说质问就上府衙质问,我还听说你先前公然与他叫板,却连半句数落都没得,或许不只是黄家,恐怕对所有希望与陈岱联姻的世族,都是威胁。”
他静静地凝视着陈蝉的脸,这小白脸好看是好看的,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竟感到一丝杀意,不说话的陈蝉竟冷淡得让人捉摸不透,也不知道崔大哥对着这张冷脸,怎么能嬉皮笑脸下去。
良久后,陈蝉把手札收回袖子里,头也不回离开:“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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