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川再怎么和陈蝉做对,也知道落陈岱手里没好果子吃,于是挤兑归挤兑,陈蝉一走,他便识相地翘着脚在院里等了一天,等着看明日谁会倒霉。
不过事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发展,黄骜和陈蝉没有打个头破血流,更没有听到其中有人死于非命的消息,陈蝉甚至都还没出手,第二天市亭的市魁就亲自上府里拜见仇小姐。
想来应是陈岱出面。
陈蝉听完门房的汇报,怔忡许久,心里滋味复杂,这么小一点事,日理万机的陈岱不该过问,但他偏偏插手,这是不是说明,大哥对他们的情况很了解,也表明了他的在乎和关心。
这本是值得高兴的喜事一桩,但陈岱暗中密切的监视又让他情不自禁想起前阵子二人的争执分歧,心里总不舒坦,哪怕黄骜借着商谈婚事登门拜访和他打了个照面,那股情绪依然没有消减,以至于陈蝉没丁点心思与他虚以委蛇地寒暄。
两人在廊下碰面,一个不咸不淡,一个似笑非笑。
就在错身之时,黄骜忽然叫住了他:“贤侄。”陈蝉侧身依礼拱手,却不接话,黄骜脸色难看起来,冷哼一声,反倒一步迎上,在他耳边低声道:“令兄与你真是感情甚笃,难怪他找到我跟我说,谁敢动他弟弟,他先灭了谁。”
陈蝉抬眸。
黄骜皮笑肉不笑道:“便是天家也常有兄弟阋墙,走着瞧吧。”
第143章
仇道微挂牌问诊的时候, 喜事临近。
谁也阻止不了陈岱娶亲,黄家满意,司州当局满意,但有的是人不满意, 陈蝉本来称病抱恙不愿参加, 但白秋川天天抱着看笑话的心情,就等他们内斗, 他转念一寻思, 想凭什么躲开的是自己, 于是又换上衣服去了前院。
仇道微正坐在廊下吃烤南瓜子, 往来宾客相识的不相识的,皆朝她打量张望, 她前脚刚进合肥,消息后脚便不胫而走, 新旧两位夫人交替的热闹,总有不嫌事大的人盼着看, 但陈蝉发现, 当事者本人瞧着比他这个当弟弟的还不在意。
“不是下不了榻不来了吗?”
仇道微余光扫见他:“刚才老夫人过来, 说她心口痛, 让我带上诊箱上后院替她瞧瞧,再给你也开两副药, 不过我和她说我堂堂正正,没什么好避让的,你现在好得很, 也不需要,只要来两壶金银花降火,她便长吁短叹地走了, 你要是和她一个意思,那大可不必开口。”
陈蝉摇头。
“那你过来,我这儿视野好,亏我提前两个时辰来占座。”她分过来些南瓜子给陈蝉,一边磕一边说:“以前没觉得这流程繁琐,又是酒脯告于祢庙的,又是醮礼的,现在怎么感觉又臭又长,吃南瓜子不?我饿了,得先垫垫肚子,等着开席呢!”
陈岱出门迎亲时,天光大亮,如今暮色四合,礼仍未行完,喜乐丝竹不绝,陈蝉却只觉得吵嚷,还记得数年前,大哥迎娶嫂嫂时十里红妆的盛况,那时候多幸福啊,亲眼目睹的人都会心向往之,谁能想到不久的将来就换了人。
“来了来了——”
门房的僮客喊了一声,陈蝉正出神,仇道微一下子站起身,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半,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陈岱身着华丽厚重的礼服,携着新娘子缓缓走来,表情庄严肃穆地像是要去上朝,在两侧宾客的欢喜映衬下,明明从眉宇到面容都焕发着柔和与喜庆,但他的目光却古井无波,索然无味到只是在完成一件政治任务。
不过也对,这本来就是兵权土地的政治交换。
陈蝉的心猝不及防往下坠落。
他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大哥,读懂了他残酷无情的一面,或许以前的他也是如此,但那时的自己被保护得太好,一向选择性忽略,所以才会在这样的时候迎来惨烈的当头棒喝。
这些日子以来,他始终无法自洽,尤其是在每一次与大哥争吵之后,愤怒不像愤怒,怨憎不似怨憎,现在他总算明白,这样的错位源于什么——
一个政客是不该谈感情的,但大哥在他的心里,早已被美化得十全十美,有情有义。
孩童跟在新人身后追逐,宾客你推我拥挤入正堂,热闹呼啦啦从耳边路过,礼官高唱着,共牢而食,共饮合卺。
这一切都与他无干,陈蝉竟感到前所未有的黯然与孤独。
礼堂之中,端起匏瓜的瞬间,陈岱忽然越过重重包围朝他的方向瞟过来,眼中之情五味杂陈,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仇道微。
身边的影子猛烈一晃,只见仇道微转身,逆着仍旧向堂内拥挤,只为向司州刺史道一句恭贺的人群走了出去。
陈蝉默了一瞬,打断了自个偷吃糕点不过瘾,还想拉他一道的陈稚的说话,也跟着提前离席。
陈岱已与新妇匏瓜共苦,此刻端着酒盏,即将开始今日的应酬寒暄,他本是要携新夫人第一个来见陈蝉,但门前的人实在太多,又不断有陈氏长辈与他道贺,迟了一步的他,只能用眼睛追着那一前一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他就这么深深望着,直到周围的人一拥而上,不断与他推杯换盏,他才回过神来。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转手把酒樽交给身边的苏傕,就要拨开人群往外走,黄宝瑛疑惑不解地挽住他,他笑了一下,致歉时是那样的诚恳:“失陪一下。”
仇道微脑袋空空,漫无目的地在月下闲逛,烘熟的南瓜子皮软易碎,她低头时发现下裳上沾了不少碎屑,伸手拍打,忽然生出一分怅惘,或许她真的应该接了老夫人好意的台阶,留给所有人一个遐想的背影,也不至于到现在,连杯酒水都没喝。
“嫂嫂。”
陈蝉站在酒旗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为了追上她,仓惶之中大概是与人相撞,平整熨帖的衣襟上不仅蹙起褶皱,甚至溅着几点酒渍,而下摆更是不堪,留下了好几道孩童沾糖的爪印。
仇道微本有些失意,此刻却又好笑又无语,不禁调侃:“你这么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之间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陈蝉无奈:“大嫂,你这张嘴太厉害了。”
仇道微嗔道:“我已不是你大嫂,不必如此叫我,这对新人旧人都不公平。”
气氛逐渐松弛下来,陈蝉确认她状态良好,不至于想不开,便也起了调皮的心思,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就叫你大姐吧!”
“好啊,没大没小的,现在连我也敢打趣了。”仇道微万万没料到陈蝉会这般说话,他这个内弟素来冷冷淡淡,不知道的还以为陈稚上身了,倒是叫她张口结舌,老半天都缓不过劲儿:“你真的是陈蝉吗?我总觉得你去一趟兖州,反而……”
她反倒心事重重。
“如假包换,”陈蝉倒也不全是为她,何尝不是安慰自己,“嫂嫂,我陪你走一走吧。”
两人并肩,各自沉默地沿街走了许久。
仇道微盘算着时间,想生米也该煮成熟饭,便道:“好了,我真的没事,就算有事,也不至于在一棵树上吊死,”索性拍了拍陈蝉的肩膀,“回去吧,你身子虚,别在这里吹风,我本就不适合出现在这里,但我知道出不出现都会受人议论,不如大方坦然接受,于他于我都好,只是……”
她沉默了一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并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是话音一转,藏起了所有心思:“我们之间掺杂了太多东西,但你不一样,你们是亲兄弟。”
“可是你们……”
“可是什么可是,我不会为了他抓心挠肝。”仇道微骤然拔高嗓音,促声打断了他的话,并上下来回扫视,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你大哥对黄家姑娘未必就是真心,我倒是觉得他这个人,唯一的一点感情,都给了你。”
?
陈蝉还没想明白,仇道微已然摆摆手往前走:“不送!”
不送就不送吧,谁不想独自静静呢,不过陈蝉还是冲着她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我叫人给你留个门啊,再晚不还得回刺史府歇息。”
仇道微当即脚下打滑,头也不回给他比划了一个“算你狠,你赢了”的手势,等确认陈蝉离开后,才从巷子里闪出来,径直走到一间酒铺的柜台前,随手拿起一瓶酒柜上的米酒,摘掉顶花就开始喝。
“诶,姑娘,我们打烊了。”
仇道微放下钱,又拿了两瓶,夹在胳肢窝下:“那我出去喝。”她就这么不羁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对着月亮,强迫似的把陶瓶摆成一排。
掌柜犹犹豫豫地探头:“要不你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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