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麻烦您了,谢谢。”仇道微摇头拒绝:“一会保证全收走,不影响您明日早起生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仇道微无力地笑了一下,靠在柱子上,双眼蒙了一层白雾,其实她酒量好得很,千杯不倒不输男儿,才敢如此放肆,可是为什么现在,便已有些微醺。
上次这般在外面肆意畅快地喝酒什么时候?出嫁前吧。出嫁后作为司空夫人,她一直铭记谨言慎行,在建□□生把自己活成了八面玲珑,从不出错的交际花,便再没有那样的机会。
“来,干了!”
她举起手,眼前蓦然出现了一道如梦似幻的影子。
……
“干什么干啊!”孔昼拍开她的手腕,沉声问:“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是个粗人,手劲大,仇道微吃痛,差点把酒水泼他脸上:“孔将军,我再重申一遍,我不是帮你,重点在病不在你,哪怕路过的阿猫阿狗有事,我也会出手,何况你一个大活人走在街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如你去问问扁鹊,他为什么要管蔡桓公。”
孔昼这才勉强接受了她的说辞,闷闷道:“多谢你,这酒我请了,你帮了我大忙。”
那时他正统领禁军,时值休沐,走在街上遇到了仇道微,仇道微只看了他一眼,便发现他脸色及神态有异,于是推测他误食某种植物,而中了慢性毒素,并托人赠药,帮他医治。
本是无心之举,没想到却叫孔昼误打误撞查出宫中的奸细,原是那皇帝入口之物都有专人试毒,奸细无法得手,便想从他亲近之人下手,借此来影响皇帝。
孔昼立了一功,经此两人相识,又都好酒,于是常约在一块喝酒,直至仇道微出嫁前。
那一日风和日丽,还同往日,仇道微先至,正在棚子下懒洋洋躲太阳,孔昼后至,今日刻意和人换班出宫,就是为了找她说两句话。
“听说你要嫁给陈岱了?”
一个尚未婚配的男子问得这么直白,向来失礼,何况在朝,孔昼与陈岱是为政敌,处在不同的阵营,若叫有心人听去,必要生出些见不得人的闲话。
仇道微却反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嫁?”
孔昼不大确定:“因为你是忠义侯嫡女。”
“嫡女又不只我一位,何况出嫁的女儿,只要有用,又分什么嫡庶。”仇道微嗤笑一声:“我姊妹七人,之所以选择我,是因为我是独一个不会爱上陈大人的人。”
“我从小被作为家族纽带培养,学习如何做一个当家主母,学习如何维系各方关系,如何以家族为先,是注定要用以联姻的女儿,我用十几年的规训,才换来和师父学习医术的机会,即使如此,在拜师时我都必须要做好随时舍弃的准备。”
“我以前恨我娘,她和我爹的婚事就是各方利益的互换,他们各自生活,两看相厌,却又要扮演恩爱眷侣,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她却也要把我也变成那样。”
“但现在我不恨她了。”仇道微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释然般弯了弯眉眼:“她是对的,不论是我还是陈岱,都逃不过家族的左右,还不如狠心一点,放逐所有的悲喜,至少不会行将踏错,有万劫不复的一日。”
“不说我了,听说你和陈大人不和?”
孔昼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起身,留下酒钱,大笑而去:“我也是独此一个。”
“什么意思?”仇道微瞪大眼睛。
“陈岱是天生贵胄,值得追随,如果我生在陈家,我也会以他为傲,为他鞍前马后,但可惜,我这辈子的忠心已许了他人。”
孔昼背起枪,回头勾唇一笑。
“仇小姐,你嫁人,我就不来送你了,但如果你哪天看他烦了,知会一声,我来帮你气他。”
“你帮我……气他?喂,你回来,说清楚啊,别走啊!”
咔嚓一声脆响,酒瓶嗑在台阶上,四分五裂,仇道微霍然惊醒,眼前的影子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遥远的建康石头城,孔昼对着一份密报,叹了口气,一旁正向他汇报三吴退兵,江南军情及扬州各地驻军情况的副将脸色大变:“出什么事了?孔都督。”
孔昼垂下手臂,冷冷道:“没事,是一桩喜讯。”
副将探头探脑,目光只往那密报上扫:“啊?既是喜事,怎不见您高兴?”
“还能是为什么?”孔昼冷着脸,就要给多嘴的人一巴掌,不过举起手的一瞬间,他又无可奈何地笑了:“当然是因为,这不是我的喜事。”
第144章
陈蝉还陷在仇道微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里, 也不知是否他敏感多心,总觉得字里行间别有深意。许是想得太过入迷,他一不留神,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抱歉, 抱……”
陈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月亮与他相背,隐藏在暗影中的面孔模糊且阴冷, 和那一身华贵喜服极不相衬。
气氛已不能用窒息来形容, 陈蝉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就在他抬头看清来人的一刹那, 他心里生出的不是对陈岱贸然离席这一举措的可笑,而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陈岱率先打破沉默:“你已经一个多月没跟我说话了。”
“实在事务繁剧。”陈蝉随口敷衍, 但话到嘴边,却夹杂着几分意气:“你这个刺史大人不着急, 忙着娶亲,下官不得替你着急, 不然岂不是有负所托。”
“阿蝉, 你非要这样和我说话?”陈岱的目光骤然变得苦恼且幽怨, 但他人却进了一步, 不容侵犯的气势压迫着对方:“行,我的好弟弟也成了大忙人, 可刚才你为什么不等我敬酒,总不可能这会还有要务在身?”
陈蝉正要继续搪塞,但奈何陈岱宦海沉浮多年, 人精似的,看似顺着接了他的茬,却反手一番话堵住退路, 如果这时候再以此为理由,倒显得他心虚。
他为什么要心虚?该心虚该不安的不也该另有其人!
于是,他硬邦邦地砸下一句:“我喝多了。”
陈岱显然不信,陈蝉不能饮酒,百忙之中他还抽空告诫了管事,哪怕今日操办喜事,也不许给陈蝉酒喝,只喝几口清茶,岂会一醉南柯?他也不欲兜圈子,单刀直入:“你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为阿微打抱不平?”
被拆穿的陈蝉忽然觉得没意思,缄默转身,沿着长街往前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附近的百姓捡了迎亲的红绸喜钱,已欢喜回家吃晚饭,路上只有零星几道影子。
陈岱也不追他,就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陈岱耐得下心沉得住气,仿佛今日成婚的不是他,也不惧新郎官的失踪会引发如何的骚乱,但陈蝉却坐不住了,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即便是面对崔俨和陆攸,他的头脑也相当清晰,但陈岱却不同,他的亲大哥对他太过了解,可以说自己是由他一手抚养长大,对他的七寸手拿把掐,陈岱拿他没办法,他又何尝拿陈岱有办法。
“你跟着我,别人不会说什么,毕竟我们是亲兄弟,可是我是跟着嫂……仇姐出来的,人家会怎么以为?你不在乎自己,也烦请考虑一下别人!”
陈岱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先松口”的表情,快步追上他,扳着他的肩膀开门见山道:“为了荆州,必须要拉拢黄家。”
陈蝉咳嗽着,要摆脱他的手:“你拉拢谁,何必告诉我?何必在这时告诉我?你又置你新夫人于何地?”
陈岱只当他在发脾气,不予理会,继续耐着性子解释:“荆州八大家,中庐蒯氏地位最□□,襄阳庞氏和杨氏与蔡勉关系最近,其他几家倒是已趋近没落,不提也罢,目下,沔南黄氏仅次于蒯家,他们并不想与蔡家合婚,因此态度暧昧,有极力争取的必要。”
“荆州刺史蔡勉,这个人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蔡勉出身襄阳蔡氏,祖上荣膺,曾有威名,其父辈和武昌王陆乐旸有过节,陆乐旸生前亦兼荆州刺史,和先太子关系甚为紧密,因而为了维护皇权,一直打压他们这些假黄钺出身的武将,就怕他们有不臣之心。”
三十年前,六路兵马反建康,其中便有武昌王这一支,据说,陆乐旸截获密报,知道江南世家联合,欲谋害当时的太子,改为扶持先帝陆无为,而后起兵谋反,他虽是文臣出身,却相当能打,水师自江陵顺流而下,不日兵过濡须口,直抵白鹭洲。
蔡家与陆乐旸不和,生怕太子上位后,他以勤王之功对付他们,于是以武昌王谋反为由,煽动荆州势力入京勤王,结果没想到功败垂成,不仅没有诛杀贼首,自己反而被陆乐旸打成筛子,蔡氏族中参战者死伤大半,若不是萧承方将军力挽狂澜,恐怕这一场绞杀,还要牺牲更多的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