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打斜地里快步赶上来,气喘吁吁道:“大人,不必追了!”
陈岱怔怔停下,呢喃着:“……不是还没到时候吗?”
“小公子昨日半夜便已出发。”
陈岱失手,羊毫笔落在地上,溅起一串墨花,污花了衣裳下摆,黄宝瑛不明所以,见此尖叫一声,抬头撞进了陈岱浑浊的目光中,那像巍峨高山一样的男人,沉稳的情绪却在逐渐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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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是这里吗?”
“就是这里。”
游方雁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男人,独自上前走至府门前的镇守旁,抬头确认了一番匾额上刺史府三个大字,不禁搓了搓手,紧张地又倒回来,嘟囔着:“你说我待会应该怎么说?”
他在兖州不得志,随一群江湖人前往荆州投效,眼看都走到夏口,听说崔俨奇袭下邳,他心里不安,又跑马回归,结果从兖州的朋友那里听说崔俨发丧,陈蝉已死的消息。
他断然不信,只当是陈蝉金蝉脱壳的用计,于是在徐州平原徘徊,希望能接应南下的他。
但等啊等,非但没等到人,反而眼见着边防失利,崔俨铁骑南下,一路过关斩将。
战事既起,加上对崔俨的怨恨,他怎能不投身报国,于是便有了后来,助孔昼守卫钟离。
淮安献城后,中渎水道全面沦陷,崔俨兵临长江,孔昼带兵回援,他本想一道去扬州的,但因为郑家军据守寿春,虎视眈眈,他只得留了下来。
燕子矶血战那七日,他们也正和白秋川及郑绥之鏖战,整个淮南都乱成一锅粥。
“脸皮要厚,像我。”
这时,他后方步出一人,接过他的马鞭,右臂撑在马鞍上,斜斜挑眉。男人的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完好的吊梢三白眼蓄满戾气,如果陈蝉在这里,想来能一眼认出,此人正是那位驻守下邳,曾经想杀死他,后来被陆攸反杀,落水后于淮安被救的屯将左廉。
仇恢知道了那个带着窦先残兵前来淮南的青年顾芝棠就是当今圣上,惊惶不安,唯恐被秋后算账,但弃城而走之事,必须得给出一个结果,于是他左右无路,便要让左廉去顶罪。
左廉自是不肯。
当初仇家大公子仇秉文在征北军中,冒崔家之名,对南归的手无寸铁的百姓放箭以充军功,便是由他善后,他得到了什么?十年如一日不得翻身,可仇家谁记得他的恩,如今这滔天的罪过也要他去领,不说他与圣上已有过节,就算他们素不相识,这也是杀头的买卖。
走投无路的左廉恶向胆边生,刺杀仇恢跑路,恰好在路上遇到钟离失守后正无目的的游方雁,作为浸淫军队数十年的老油子,当即以花言巧语蒙骗了这个年轻人带他上路,只道那仇恢才是淮安失陷最大的罪人,自己杀了他本想救城,却为时已晚,如今仇家肯定不会放过他,只能离开江淮。
游方雁整理衣冠,重拾信心,满怀激昂地走到门前,抬手叩响门环,扯出一个笑脸,冲前来应声的门房说:“打扰,在下游方雁,贵府三公子的朋友,劳烦通报一声。”
门房童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阶下另几名风尘仆仆的男子,尤其是那名独眼,不说对方回以凌厉的眼神,便是那一身掩都掩不住的杀气,哪像上门拜会的正经人,于是心下暗道:“小公子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江湖人?”
但奇怪归奇怪,大门大户出来的,礼数势必要周全,于是他依旧笑着应下,见游方雁没有拜帖,便要了他的名姓籍贯,去找管事的商量。
黄宝瑛正招人端水来给陈岱洗手,又亲自去拿干净的衣物,陈岱痴笑一声,捡起笔,垂着手就要回头濯洗,这时,门房冲管家跑来。
“陈管家,门外有人要见小公子!”
陈岱停下脚步,管家陈剡则大骂门房冒失:“也不看看谁在这儿!”
门僮挪开眼,吓得不敢再吱声。
陈岱开口:“谁要见陈蝉?来人可有拜帖?”
“没有。”门房便给他详细描述了一番敲门之人的模样:“……一群江湖人,都做任侠打扮,哦,对了,他说他叫游方雁。”
僮奴此时将好端了铜盆来,陈岱随便擦洗了一番,衣服也没换,便吩咐丫鬟婆子扶着小心张望的黄宝瑛先行回屋,自己则径自朝门厅去,不过,临近门口时却停下脚步,只瞭望了两眼。
……原来是他,商山那位少侠。
陈岱望见他腰间悬挂的蟠螭云环,蓦然回想起当初钟离的一面之缘,商山之名,有所耳闻,报国之志,令人钦赞,只是不曾想,这少年竟是与陈蝉有故。
但坏就坏在,当初游方雁以慈悲剑为号,拢聚豪侠,向孔昼投效时他就看出,此人心有抱负,不仅仅是想救江淮百姓,也想一展拳脚,往上爬,孔昼想必也瞧出了这一点,所以让他留守钟离,可惜嫩了点,并未能一战而大放异彩。
这个时候来找陈蝉,能有什么事?无非投奔,来谋个前程。
但商山之人,除了已近式微的招牌,也就那点糊弄百姓的时望,不过纸上谈兵,孔昼愿意启用他,自己却与他门第有别,立场更是相悖,更不说,他不去建康继续向孔昼讨一个军衔,却突然改道西来,这当中会否藏着什么诡计。
于是他摆摆手,朝管事嘱咐:“剡叔,请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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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夺取荆州的部分我会尽量连更到老崔出场,感谢大家的支持,但年底了确实很忙,不更的日子我会提前说,没说就是要更
注:引用自杜甫《望岳》
第147章
管事只得应下。
府外, 游方雁正焦急的来回踱步,他耳聪目明,听闻脚步动静,立刻抬头眺看, 只见一抹颀长的影子消失在廊后。
过去不知陈岱身份的他, 忍不住皱眉,心道仿若见着守卫钟离时, 城门奏琴的那名盲眼琴师, 但对方曾多次献计, 帮助孔昼抵抗郑家铁骑, 想来得是参军一类的智囊,又怎么会出现在与朝廷关系尴尬的司州。
由是并没有多想。
“来者可是游少侠?”管事迎了出去, “怠慢怠慢,今日实在是不凑巧。”
游方雁一听, 顿时心里一空,忙说:“若是有事, 在下改日再登门。”
“大人请你先回去。”
“刺史大人吗?”陈岱竟在府中, 游方雁略一沉吟:“劳驾, 可否引荐?”
“少侠, 实不相瞒,小公子并不在府中。”
管事面露为难, 他侍奉大公子已有十来年,大公子什么脾气他不知道,在朝在野四平八稳, 岿然从容之人,今日众目睽睽下难掩失态,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们两兄弟这些日子互相置气, 他这个老管家尽数看在眼里,小公子说不送,大公子怎么可能真不送?
俱是斗气。
但凡有一人低头,此事便能抹平,可小公子也是执拗,为了不让大公子相送,竟是趁夜提前离去,可不得把大公子气个半死。
游方雁还要追问,管家长吁短叹截断了他的话头:“少侠,可别再提三公子了,要是给大人听去,又要惹得大人郁郁不快,请回吧。”
说罢,府门阖上,他怔忡地看着管事忧愁的脸消失在门缝后。
游方雁失魂落魄地退回去,左廉见他脸色不对,不迭问:“怎么了?那些人给你脸色看了?”
“人不在。”游方雁摇头,一下子慌了神,抓着左廉焦急地问:“你还记得我们在钟离,审问那几个郑家俘虏时他们说的话吗?”
左廉露出迷茫的神态,那个时候,他俩还并不相识。
游方雁慢慢松开他的胳膊,失意地垂在两侧,那时他找机会私下接近俘虏,打听瑕丘的情况,当听到崔俨发丧时,整个人两眼一黑。
连月来,他不住反刍这个消息,不断说服自己,这是假的,但从刚才管家的沉重的语气来看,并不似借口,也就是说,陈岱近日确实在为某些事而郁郁寡欢。
难道他们口中的不在,其实是指陈蝉根本没有回来?他没能逃出来,已经死在了崔俨手里?所以即便绝地翻盘并得到一州之地的陈岱,也会因此而苦闷?
对!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自己找上门,对方那么客气,却又始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要不,我还是回兖州看看!”游方雁激动得就要翻身上马。
左廉赶紧拉住他,他并不知道眼前之人要找的陈蝉,就是他在下邳碰见的那个病秧子,而他之所以跟着游方雁,本就是看重慈悲剑不像高高在上的世家看不起江湖人,想要借他的名号离开江左另谋高就,于是赶紧劝道:“兖州现在一团乱麻,别说找人,就算是报仇,你也找不到对象,你忘了前段时间道上都在传崔俨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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