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雁仍瞪着他,如金刚忿怒,但情绪却无刚才那般激动失控。
左廉果断又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如果真想替你兄弟出气,不如前去荆州投奔蔡家!你本来不就是要上荆州谋一差使,要我说,蔡勉最好食客,又缺得力之人,和典签之间视同水火,你要是年前去,他不定把你当回事,但你可是在钟离有驻守之功之人,哪能和一般江湖人一概而论,说不定让你去水师历练,等你站稳脚跟,有权有人,那还不是想找谁麻烦就能找谁麻烦?”
此言一出,游方雁彻底冷静下来,他因出身,始终出头无门,郑钦如今占领兖州,不说从前和崔俨结盟,蛇鼠一窝,就说他现在坐拥数州之地,正如日中天,自己去别说寻找陈蝉追查线索,就是想施展拳脚,在人家的地盘上,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何况从前,他们兄妹三人联手,还摆了郑钦一道,虎口夺食。
“对,你说得对。”
游方雁只道在理,又重振旗鼓,上马向荆州而去。
——
管家陈剡正指挥僮奴把地上的墨渍擦洗干净,又见门房急匆匆向他跑来,宽和慈祥的脸顿时拉得老长:“又怎么了?人还没走吗?”
“不,不是那位游少侠,是,是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车里的人叩门,也说要见小公子。”
门房见管家一脸不耐烦,就要立规矩,哆哆嗦嗦地赶紧解释:“这位是有名刺的,还赏了俺好些钱。”
他分文不取,全都拿出来孝敬。
管家倒是不贪他那点赏钱,轻轻一拂,只把名帖捞来翻看,这一看,抖得差点把纸片子呼门房脸上:“哎哟,你个有眼无珠的东西,是阳小侯爷来了!”
他赶忙嘱咐门房,务必客气恭敬地请人入府,又点了两名机灵的侍者,前去备茶,好生招待,自己则上后院,亲自报予陈岱。
阳朋此来,主要是为了见见陈蝉。
前年秋天,他自广州游历到宁州以南,在滇南的深谷云山中九死一生,机缘巧合结识了当地的百濮人,并以其为向导,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植物和动物,其中最爱,莫过于蓝羽孔雀,离开时他以雀翎为饰,把马车重新粉饰了一番。
然而回程的路上,因为过于招摇,被人劫到山寨里,差点成了人家压寨夫人。
在牂牁郡十万大山里和人斗智斗勇,困了将近一年的他,三月前好不容易脱身,一身风尘回到江左,先是听说陈家失势,转而听说陈蝉失踪,再后来崔俨陈兵长江北岸,就要攻破建康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吓得他立刻调转马车,上豫章郡去兜了一圈。
等战火渐平,江左局势既定,陈岱自称司州刺史,他才又上赶着往颍川跑。
没想到刚至巢湖,便有个怪人从天而降,跳到他的车上。
这怪人天庭宽阔,棱角分明,高鼻深眸,肤白如玉,广袖轻纱往身上一罩,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看在赏心悦目的份上,阳朋没有粗暴赶人,但也不打算留下一个来路不明之人,若真是路遇难处,想搭个便车,给钱打发得了。可对方不仅没有半点眼力,还搁他跟前掐指一算,道:“阁下将去荆州。”
阳朋当时就笑出声,自己哪是要去荆州,这不正往颍川赶路。
然而对方神情并无变化,又道:“若在下猜对了,烦请捎带在下一程,若在下卜算出错,便请公子在下一个目的地放在下下车。”
阳朋觉得有趣,想他必输无疑,于是满口应下,这事要是搁在过去,他必定当人是骗子,可谁叫这人实在生得好看,甚至好看到看不太出来年龄。
“小……大……哥……兄弟,马车借你坐,可吃喝得自食其力,小爷我可不干伺候人的事。”
既是搭便车,怪人也拿不出盘缠路费,不过倒算他还有自知之明,每落地一个地方,主动给阳朋做饭,这几日来,阳朋食欲大振,一顿能海吃三大碗。
以前赶路,最为困苦之时,露宿荒郊野外,就算有山珍海味,也没有擅长烹饪的大厨,只能带着他那群如花似玉的侍女一块啃干粮,现今却截然不同。
仙人一下子落了地,别说野味小菜信手拈来,就是喝一捧山泉水,也能喝出十八种不同的讲究。
阳朋感觉自己的胃被拴住了,竟有几分舍不得把他丢在颍川。
譬如当下,他坐在马车上等人通报就如芒在背,哪哪不得劲,追根溯源,乃是因为自己一觉醒来,怪人突然凭空消失,要不是马车已经停到刺史府大门口,说不得还要耽搁两个时辰张榜找人。
就在他嘀嘀咕咕琢磨线索时,府上忽然奔出数名僮奴,将他拥了进去。
阳朋历来对花团锦簇之物事感到兴奋,因而十分受用这被高高捧起的感觉,笑着落座,把腿一支,悠然自得地品茗。
管事紧赶慢赶而来,又着人传了些糕点茶果:“小侯爷有一阵没登门了吧。”陈岱来见他,自然不能如早间那般草率,他便替主人开口:“大人此刻正在沐浴更衣。”
“好说好……啊?大人?你是说岱哥一会要过来?”阳朋脑子一热,赶紧把翘起的右腿,支出去的左腿统统收了回来,局促地把管家拉住:“刺史大人日理万机,为民呕心沥血,哪能劳其大驾呢!我不是这么不识时务之人,那什么……我其实是来见蝉儿的,我就见一面,一面,诶,他人呢?”
管事陈剡沉默了片刻,见人还巴望着,便把陈蝉前往荆州之事和盘托出,阳朋起初听他说寻医问诊,还不甚在意,打小俩人一块穿开裆裤时,陈蝉就是个药罐子,直到听到江陵二字,心里方才咯噔一下,如临渊踩空:“江陵,荆州治所江陵?怎么跑荆州去了?”
恰在此时,外间有人经过。
如今司州百废待兴,府中尚有不少属官往来汇报工作,阳朋好奇心重,和人说着话呢,又忍不住把耳朵支到窗外,听到往来的小吏正七嘴八舌议论陈蝉入荆州是为帮陈岱合纵连横襄阳蔡氏,为之后谋夺荆州而做铺垫,眼珠子一转,朝管家咧嘴:“剡叔,不是求药么?”
陈剡瞪眼,叫苦不迭:“小侯爷,看在我家小公子的份上,你可别出去乱说。”
“那是,我们什么关系,蝉儿可是我的摇钱树。”阳朋脱口而出,又把身子朝窗外探去,并按着管家的手臂,不许他去赶人,还想再听两嘴,看有无可以帮忙的地方,哪知那些人话音一转,却忽然开骂,道是陈蝉痴心妄想。
“你说他一个病怏怏的药罐子,不会人还没到荆州,就……哎哟,这不胡闹么!听说这位小公子自小缠绵病榻,未听闻建立过什么功绩,也就日前去帮着监典督劝课,让他一个花架子去,是不是太儿戏了!”
阳朋听得火气上脸,在案上狠狠捶了一拳,暗道:他们居然敢看不起蝉儿,他如果都是花架子,那自己是什么呢?
“又不是只他一个,刺史大人不是还派了好几位参军跟随,你就别瞎操心了,交结蔡家,要的是门第血统,是个态度。”
“你说得也对。”
“你要相信刺史大人的安排。”
声音渐远,阳朋越想越难以忍气吞声,陈蝉不仅是他的好兄弟,自己如今能悠然自在云游四海,也全靠他,骂自己可以,骂陈蝉就不行。
他屁股在软垫上来回摩擦,都快擦出火星子,终于忍不住起身。
管家陈剡赶紧将他按住,这些年对陈蝉的咨议就没停过,往昔在老宅,很有一批长辈视他为陈岱的拖累,说若是个女儿也罢,还能送去联姻,换取家族利益,可惜偏生是个男孩,既不能入仕为官,也不能上马打仗,陈岱对他又几乎百依百顺,百无一用且惹人嫉妒。
“剡叔,你听见他们嚼舌根没有,岱哥也不管管!”
他朝外面张望,非要记住人脸不可,这些人要知道蝉儿是四平斋的不灭大师,前几年建康世族时兴的玻璃珠子就是他做的,最炙手可热时,甚至价高千金,他更是十年如一日研究种地,只为了让百姓吃饱饭,一准脸都要掉地上。
都说小叶关水战,崔俨的水师一夕倾覆,乃因楚国有神龙相助,他看不见得,保不齐是蝉儿在发威,就是可惜,蝉儿平时低调了些,否则怎会叫这些人埋汰!
不过,朝廷视世家如猛虎,收留几个流民都能成为阻碍土断的证据,即便陈岱位列三公,皇室要对付还是会出手对付,倒也确实不能出头,但现今陈岱已然出镇地方,山高皇帝远的,也该显显神通了吧。
想到这里,阳朋摩拳擦掌,比本人还激动,就像藏了多年的宝贝,终于能和人分享。
他兴奋地往外走,陈剡还以为他要追出去揍人,都是些办事的小官吏,何必劳动他一个侯爷,实在有失身份,但以他管家的身份,万不敢指摘阳朋,只能将其拉住:“管,怎么没管,就前不久,黄家人给小公子脸色看,他隔天就给了人一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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