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示意他附耳过去。
辕门外马蹄阵阵,先锋部队归来,将官直奔大帐商讨军机大事,陈蝉退出来,侧身相让,看着两侧的守卫,巡逻的士兵和飞舞的尘烟,忽然生出隔世之感。
在来的路上,当他反复思考这一仗该怎么打的时候,当他不得不跳出固有思维,寻找参考的时候,当明确背后的对手是郑家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想到那个死去的人。
然后在心里无数遍问自己,如果是崔俨,他会怎么做。
继而又联想到江淮战场,如今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彼时风云汇聚,崔俨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兵临建康,可谓震惊海内,任谁都不能不承认,他已跻身天下名将之列,雍州的败落,孔昼的左支右绌,新老交替,即将拉开全新的帷幕,可惜天才就此陨落,这不免昙花一现。
陈蝉情不自禁叹息,扭头却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三白眼,吊梢眉,可不正是那位淮安一别再无音信的左屯将,真是冤家路窄。
对方似乎也有些发懵,没想到会在竟陵的战场上与陈蝉相会,且还是在己方阵营,以同袍的身份,左廉浑身紧绷,薄削的唇抿成一线,复杂地盯着陈蝉看了数息,在旁人的催促下,并没有开口和他打招呼,而是撩开帘子,低头走入帐内。
游方雁回头迎接,外间能清楚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左廉不是仇恢的人吗?怎么会在荆州?这是抛弃了老东家,还是身负“重任”?
陈蝉努力回想刚才的站位和穿着,荆州军将官走在前,他在后,身着乃荆州军制式的皮甲和头盔,但鞋,护腕,肩铠却是拼接,不同于士兵,所有的在职军官都会量身裁制军服,由此可以推论,他并非随军而至,只能说明他是半路来的……半路……竟陵……
他是跟着游方雁一道前来。
陈蝉绕着大营走了一圈,想通这一点,立刻返回主帐,左廉很快走了出来,四处张望,见陈蝉还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陈蝉掀开帐子走进去。
游方雁背对着他:“不是说……”他一转身,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紧张地问:“是不是先前说的办法仍有不妥之处?”
陈蝉摇头:“刚才那个人……”
“一个朋友,在路上认识的,帮了我不少,说是曾效忠的主家自己弃城却想要他去顶罪,他不忿就逃了出来,顺路上荆州来谋一谋出路。”
不出所料,左廉的话是说一半留一半,陈蝉闻言,当即表示:“此人不能留。”
游方雁道:“怎地呢?”
“他要杀我。”
陈蝉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随后观察起游方雁的表情。
后者先是一愣,明显感到难以置信:“不可能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从江淮到荆州,一路走来,左廉都相当仗义,听说他挂念朋友,二话不说便陪他上颍川,扑空也毫无怨言,还反过来安慰他,若是急功好利之人,只怕早就不耐烦。
何况竟陵暴|乱,幕后有贼打着武昌王的旗号煽动百姓闹事,他意欲除害,人家也是操刀子随自己真上,甚至甘愿留在当地,让他一个人回江陵请赏,怎么不说胸襟豁达。
陈蝉恍然大悟,从游方雁的态度中推断出,他二人相携而至,此间必然发生过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让左廉得以取信自己这位结义大哥。
他只得把江淮的经历一五一十相告。
在听到左廉离开下邳后,见死不救,又差点害死陈蝉,游方雁忍不住挽起袖子,可嘴里却说:“你确定他是临阵脱逃?会不会是去搬救兵?”
放到从前,以他当街刺杀郑崇和那急吼吼的脾气,他早就冲出去,捉人来质问,但眼下却反过来安慰陈蝉:“当初他也不知你身份,立场不同,下狠手也在所难免,就算不是搬救兵,保全实力为上也没必要和宗纶两个人都折在那里,说到底还是刑法严峻,怕你告他一个逃兵连坐。”
“你看在淮安,他不也没对你们怎么样,你们也杀了人家一次,他还因此瞎了一只眼,也算扯平了,如今他既然站在我们这一边,你也别小心眼。”
“我小心眼?”
“是我说错话,二弟,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游方雁连忙呸呸两声告饶,见陈蝉不似在和他玩笑,只得妥协:“我也没说他一点问题都没有,毕竟朋友一场,我不能因为你两句话就去把他砍了吧,不过我保证,我会看着他,如你所言,我绝不手软,二弟,你可别生我气。”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心里并不当回事,左廉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难道还会看不住?而且,他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蔡勉虽然给他派了兵,可真较劲起来,谁会服他,真想在荆州站稳脚跟,还是离不开“自己人”。
游方雁太讲义气,又想照顾兄弟,又想让各方服气,陈蝉意识到他在敷衍自己,不再多言,转念一想,他手下确实无人可用,会倚仗此人,实在无可厚非,左廉为朝廷通缉,不敢在明面上为蔡勉效力,也只能借由游方雁之手立足,他断不敢在这时候做损人不利己之事。
于是,临了离开,陈蝉只又多提醒了两遍。
出发前,陈蝉登门见过郑泉之一面,半威慑半游说其合作,但郑泉之不肯,他这才第一时间找到游方雁。
两日后,游方雁按照他的计策部署,分兵经由上蔡绕后,直接轧断鄀县,攻打钟祥,明面上以包抄之势对抗竟陵的反叛军,实际进退可攻守,暗地目标指在襄阳。
由此,郑泉之坐不住了,以上香祈福为由,找了个借口出城,连夜赶至汉水,陈蝉恭候多时,二人二度谈判,但仍以失败告终。
“这一仗,你们赢不了。”
郑泉之信誓旦旦撂下话。
当夜,郑家在雍州的驻军向南调拨施压,游方雁在钟祥以南遭到伏击,不得不回撤二十里,失去了夹击战略点。
一封又一封的军报如雪花般传来,他熬红了眼睛,仍然坚守在第一线——
不能输,绝不能输,这是他翻身的机会!
军中上下并不知策略出自陈蝉之手,也不知郑家已渗透荆州浑水摸鱼,甚至不少人还不清楚所谓的武昌王旧部背后真正的指挥,而游方雁并没有对外公开战略方针的来源,把陈蝉推上风口浪尖,而是力排众议执行,以至于营里将官已颇有微词。
“游将军。”
左廉是最后一个找过来的,为了避嫌,他并没有率先出头。
敌人趁夜发起火攻,热辣的火浪扑面,他们丢盔弃甲一退再退,游方雁颓丧地站在士兵中间,熏得漆黑的脸上裂开了一丝缝隙,整个人忽然不合时宜地怔忡起来。
大家都叫他游少侠,没人承认他的地位,只有左廉这么称呼他,他舔了一下嘴唇,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左廉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但就在他开口前,一个小兵从后方的坡地爬上来。
“游少侠,有人指名道姓要见你,就在营地外。”
打成这个样子,蔡勉是不会给他支援的,若不是郑泉之单刀拜会,这个时候还能亲赴战场的,只有朋友。
游方雁二话不说,操起慈悲剑就往外走,他倒要看看,来者何人。
焦土沟壑间,远远现出一辆豪奢的马车,车顶上立着一白衣玉人,正负手瞭望,见他一马当先,方才翩然落地,敲了敲车窗。
阳朋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爬出来。
紧随而来的士兵呼啦啦将二人围住,游方雁看他花团锦簇地站在一帮浴血奋战的战士中,好笑得说不出话,左廉满脸血污,正要叫人把他二人擒拿,就听对方慢吞吞开嗓:“在下南楚干饭第一人,宇宙白日梦想家……”
第165章
阳朋精心设计的自我介绍还没说完, 几个人瞬间瞪大眼睛,左廉咋舌:“你是武安侯之子,阳小侯爷?”
“啊?你认识我?”
阳朋感到诧异,还以为来此之前陈蝉已打过招呼, 一口气来了这么多人, 是来结队欢迎他的:“低调,低调……”他没想那么多, 把手里的盒子拿给游方雁, 交代道:“这是陈蝉让我给你送来的, 竟陵, 钟祥以及襄阳的舆图,怎么利用就看你自己了。”
这就是陈蝉说的压轴翻身的宝贝?可舆图他也有, 游方雁怀揣着疑惑,取出一册随手翻开, 旋即瞪大眼睛——
这,这也太详细了!
“好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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