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廉听了他这些日子的经历,大赞他前途无量,也撺掇他可以借此一展拳脚,他心里舒服,就要借机向军队举荐他们几个——自己如何不提,绝不能亏了兄弟!
左廉眼珠子直转,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试探性地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此话一出,游方雁反倒恍惚起来,他一直不如师兄道心坚定,现在的劲儿其实不是很足,多是大浪前推,走一步看一步。
最开始出山,他想要救民水火,想要建功立业,想要权势傍身,后来兖州结义,让他有了牵挂,在战争中历经生离死别,心软了下来,只吊着一口气非要践行承诺,救回陈蝉,但现在崔俨已死,陈蝉也好好活着,大家能在乱世重逢不容易,那股气劲被犹犹豫豫的他磨去一半。
“我要想想,再想想。”
他就这么想到陈蝉找过来。
对于上一次的不快,陈蝉还是希望大家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游方雁有主见,确实不该由自己来泼冷水,他几度易主,渴望功绩的心情炽热且汹涌,自己作为朋友,作为义弟,多尽一分心为他保驾护航即可。
于是陈蝉率先松口:“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人生短短百年,不该跋前疐后,徒留遗憾。”
恰在这时,自乱阵脚的起义军又换了新的首领,游方雁便毛遂自荐,向蔡勉请求领兵。
白秋川听到这消息时正翘着脚吃卤香干,一个打挺坐了起来,嘴里的半块滚到衣服上,印下一个大大的油渍。
“他要干什么?”
也许是崔俨的态度决定了手下的态度,在瑕丘时白秋川从没把这人放在眼里过,如今也不过将注意力全数倾注在郑泉之身上,对于游方雁的异军突起,只微微感到异常。
陈蝉坐在窗边,看花看树就是不看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显然对这个消息并不惊诧。
“你早知道了?”白秋川恶毒地说:“哦,我明白了,你又忽悠人家!”
陈蝉却说:“雁子确实需要一份正经的功绩来树立信心,站稳脚跟,功勒燕然本就是大丈夫的追求。”
“那你怎么不给你大哥留下这么一员大将?”
“荆州迟早都是我们的,有什么区别吗?”
陈蝉轻飘飘睨了一眼,扶着茶碗,继续望向窗外的高天白云:“眼下的荆州,需要第三方势力的介入,才能彻底打破平衡,士族支持他,要推他出来对付裴广宗,就会暗中给他铺路,有冤大头送人送钱,何乐而不为呢?只要他抓住这个机会,等我们解决掉郑家、蔡勉和裴广宗拿下荆州,我会亲自向大哥请功。”
“我看你是算盘精转世,正说反说都合该你说了算!”白秋川嘴上没讨到好,怒气冲冲就要往外走。
陈蝉促狭地笑了一下:“衣服理一理吧,你这么出去,还以为我对你欲行不轨。”
白秋川瞬间涨红脸,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被陈蝉调戏的一天,他一边拉扯衣襟,一边搜肠刮肚想损人的坏话,却忽然扯出一封信。
信纸落到地上,两人都静了半刻。
“差点忘了,车队已入荆,就快到却月,这是楼一派人给你捎带的东西。”白秋川借坡下驴,又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盒子递过去。
陈蝉拿起来摇晃,侧耳倾听。
白秋川警惕起来:“有什么问题么?”来人识得他,可见提前得过交代,是陈蝉心腹,他先前可没想过会不会为敌人假冒,就要劈手夺下。
陈蝉手指敏捷一转,扣动锁扣,将那盒子面朝他打开,吓得白秋川当场以袖掩面。
“惊喜!”
没有暗器罩面,盒子里弹出一簇花瓣,淋了他一头,白秋川挪开手,定睛一瞧,里头是几个他看不懂的纸粘的滑稽表情。
白秋川:“……”
他就要骂人,陈蝉把盒子拍他手上,一秒严肃,仿佛刚才玩心乍起的他是别人夺舍:“你帮我想个办法,给他们送一句话。”说着,他倾身靠近,白秋川头发上的花瓣全吹落在他肩头。
——
韩绩不过替死鬼,红夫人心里很清楚,她在蔡勉和裴广宗之间摇摆不定,心神不宁,又一个不慎伤风,熬得那叫一个眼眶乌黑,形容憔悴,连心爱的象牙篦子也折断了两支。
贴身的丫头只以为她在为失窃案忧心,熬了安神汤,炖了药膳,劝她业已结案,贼目已捉,不要再为此事惊恐。
可红夫人仍旧愁眉不展,她哪里懂得自己内心的煎熬,这丢失的信报没有下文,盗窃的红衣女鬼变成了一名男囚,裴广宗派来牵制她的棋子仍在府中不曾拔除,且两方都未有新动作,只要闭上眼睛,不是蔡勉面目狰狞地骂她忘恩负义,就是裴广宗揭她老底,举刀要杀她这个叛徒。
“夫人,夫人?”
“哦,你刚才说什么?”红夫人一身冷汗,把药汤喝完,擦了擦汗,空碗随手递上,听她说起蔡勉,却是好几日不得见,习惯性问了一嘴:“大人近来可还在府上和白公子谈天说地?”
“有一阵没回来了。”
丫头神神秘秘地靠过来,小声道:“说是竟陵那边叛乱又起,前一阵子府上不是来了位游少侠,禽制头目,前来报效吗,如今人家又扶立了一位新首领,要和咱们刺史叫板,刺史大人派他……”
“你刚才说,派谁去?”
“一个姓游的小子,叫游方雁。”
她话音未落,红夫人蹭地起身,然而脚步虚浮,一个趔趄,砸翻了跟前的食盒茶盘,丫鬟惊慌来扶,却被她往外推:“人已经出发了是不是?去,你快去帮我打听打听战况,不,我亲自去。”
“您才吃了药,得多休息,奴替您跑一趟吧,就是……”
红夫人理了理鬓发,冲她挤出一个饱满的笑容:“去吧,我好着呢。”
丫鬟只能收拾残片,忧心忡忡离开,红夫人对着菱花镜梳头,一梳就是一下午,直至门外脚步声骤起,她立刻扔下篦子,翘首以盼:“怎么样?赢了吗?刺史大人回来了吗?他如果回来就说明……”
“夫人!”
小丫头哭丧着脸,被她一连三问搅弄得心都揪起来,鼻子眼睛更是皱成一团:“奴听他们说,情况不妙,派去的军队已在前线困了多日,毫无进展!”
红夫人倒抽一口冷气,木着脸往后倒,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昔日的欢声笑语,东躲西藏里的温情相拥,和坊间调皮捣蛋的捉迷藏仿佛仍在眼前。
她拉开妆奁,从里面拈出一只脱丝的荷包,倒出一角发黄的信纸,上头写着:
“……至商山……取名……游方雁。”
那时她不识字,在为商人赎身前,老掌教曾寄过一封信来,她请人给她读,裁下写有名字的一角,只盼有朝一日能再会。
重逢就在昨日,可她却并不知晓,红夫人抓着锦囊,在丫鬟手足无措的注视下,忽然失声痛哭。
第164章
游方雁如今正火烧眉毛, 这是他第一次领兵出征,离开江陵时多春风得意,现在就有多食不下咽,离了陈岱和孔昼, 才知江淮战场的群英荟萃, 才知自己的斤两,便是一场小小的民乱, 也不是那么好镇压的。
他在营帐里来回踱步, 正值愁眉不展, 函使前来报信, 称陈蝉离开江陵,与后续辎重兵马一道出发, 目下正在江陵东北,汉水之畔驻扎。
他如见救星, 迫不及待回返,被手下劝阻, 才不得不作罢。
不日, 陈蝉轻装简行, 亲自到主营会面, 并带来了新的消息——
蔡勉离府,郑泉之不避旁人, 频繁出入刺史府,而战事胶着,对手并非一盘散沙, 所用武器也不全是农具,背后恐有郑家支持。
游方雁的心顿时凉了一半,他自个不能杀回江陵, 便恳请陈蝉去揭露郑泉之的身份,要力挫对方的阴谋。
陈蝉劝他冷静,一来,蔡勉这个人很不好控制,看裴广宗这些年上蹿下跳就知道,是颗软钉子,平时不见得扎人,但钉子终归是钉子:“我们若先下手,万一给人家逼急了,顺势来个二姓联姻呢?你不妨想想,三妹为何会前来此地。”
“所以郑钦那老东西一早就是这么打算的?”
游方雁后知后觉,可怜崔俨都不是他的对手,孔昼也不见得就讨到好处,台城里的皇帝更是损兵折将,郑泉之武功又不弱,对方若是有备而来,给他两头添堵,那恐怕胜算渺茫。
“你也别泄气,要是没办法,我就不亲自来这一趟,而是托人给你送一封密信,在上面写好逃跑路线。”
陈蝉自然也要争取蔡勉,就算争取不到,也不可能让他站在郑家那一边。
游方雁忙问:“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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