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白秋川往后退,退无可退时手扶着斗柜,神色复杂,“这全是你的用计?你也算到了他会弃车保帅?难怪你说你会让他交出来,蔡勉恐怕还以为你真是要帮他师出有名。”
陈蝉高深莫测道:“狡兔三窟,人总不能只留一条路给自己走。”
当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已学会透过表象探寻本质,人这种生物,走的每一步,都不能说完全没有目的,只不过许多时候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白秋川喃喃自语:“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游方雁和郑筠也跟着点头。
“看起义不能停留在起义,要看导火索,再顺着导火索发掘,补兵只是手段,背后必然有他的用意,不正常的途径是为了解决上不得台面的问题,但这两者是否匹配呢?”
“如果只是解决逃兵问题,那是符合楚律的,为什么会造就暴乱和起义,说明律法严峻,甚至超过律法的范畴,人民感受到不公,进而引申到克扣军饷,饿死士兵却诬陷其逃亡,最后归因亏空。”
“如此一来,就和裴广宗培植红门关联上了——他需要大量的钱财,只能捞偏门。”
“同理,蔡勉的布局也可以反推出,荆州内部的暗流汹涌,蔡勉与裴广宗是第一天不和吗?恐怕不是,那么近来必有变数,这个变数就是崔俨南下。”
“战事不明,朝廷不敢动荆州水军,因为长江中上游占据天然优势,怕引火烧身,芝……陛下多半只给典签下令,叫他盯紧蔡勉。而建康城破,台城大火,先帝和太后薨逝,地方哗然,荆州难免人心浮动,”陈蝉看向游方雁,“如果你是蔡勉,你会怎么做?”
游方雁答:“自然是抓住一切机会。”
“蔡勉要行动,但大受掣肘,所以才会布局肃清奸细,”陈蝉看向郑筠,“这时候倘使你是裴广宗,你又如何?”
郑筠对朝中之事不好妄议,只谈自己看到的说:“江夏王战死,雍州兵败,司州又……如果我是裴广宗,内忧外患,我肯定怕腹背受敌。”
陈蝉顺着把话兜会来:“也不怪裴广宗剑走偏锋,为了防备荆扬之争,朝廷早些年大力裁撤荆州军队,只保留了长江水师,可水师再厉害,也局限于临江作战,四面陆地却像透风的筛子,防不甚防。”
两桩小小的案子却牵扯出天下之争,白秋川只觉得头痛:“这么复杂?”
陈蝉心眼跟马蜂窝一样,算计来算计去的,他还需要重新梳理才勉强跟上陈蝉的思路,可他竟然在心里就把棋下完了,白秋川不服,但又不得不服,阴阳怪气道:“韩绩真的是畏罪自杀吗?该不会这也在你的布局之中吧?”
陈蝉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不,韩绩是被人刺死的。”
“谁?”
“还能有谁呢?”
白秋川寻思着,陈蝉既然这么问,那必然是他认识的人,首先排除荆州当局,那么就只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郑筠,后者也恰在此时心虚地冲他微笑,他当即一拍大腿:“好啊,又是郑泉之干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廷内讧,荆州内讧,你以为郑家就是上下一心?”陈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以前或许并不彰显,但变数无处不在,江夏王的死可以成为推动蔡勉和裴广宗各行其道的推手,又凭什么不会成为郑家分歧的开端。”
白秋川眼珠子乱转,飞快思考起来:“……我想想,我想想啊,我记得我确实听过一个说法,说郑钦偏心十一,对老大一贯打压。”那时他跟着崔俨,一心扑在行军打仗上,只当是对狼崽子的磨练,不若如今傍着陈蝉,触碰到的都是人心的机谋团弄,才品出几分微妙来。
“你看着吧,郑家不久就会分出两股力量——郑绥之随崔俨南征,局面大好,可非但没能吞下整个徐州,甚至自己也差点身陷囹圄,他在军中的地位必然下降,而郑泉之绝地反杀,不仅截断了朝廷对豫州的牵制,还挣回一州之地,如果我是郑钦,我也不得不重新考虑继承人问题。”
“你的意思是,郑泉之并不是因为重伤流落荆州,这背后有郑钦授意?”
陈蝉的心里已经赋予了郑钦完整的画像,虽然他从没有和郑钦交锋过:“是我,我就给郑泉之密信,只要他拿下荆州,将水师收入麾下,以后就把世子的位置交给他。”
如此一来,一切都变得明朗。
“郑泉之从襄阳南下,隐匿身份于竟陵,意外发现补兵的问题,于是他果断出手,刺杀了主导此事的韩绩并且激化矛盾,他的目的相当明确,所以,你们没发现吗,无论刺史府闹得如何沸沸扬扬,风风雨雨,他一概充耳不闻,还在最关键的时候窃走蔡勉的印鉴。”
白秋川一听,如临大敌,骂骂咧咧道:“不行,我就算打不过他,也得想办法把他摁死在荆……”屋顶的瓦砾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游方雁目光微沉,拂开窗户,一脚踏上窗棂。
陈蝉岿然不动,朗声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郑泉之从屋顶上翻身落下,大步推门而入,拄着武器跪坐在软垫上,白秋川大骂卑鄙,游方雁守住门窗警惕四望,郑筠无法解释自己的存在和不速之客的到来,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既不敢看郑泉之,也不敢看陈蝉,怕里外不是人。
郑泉之把刀一横,拍在腿边,大大方方向陈蝉讨了杯水,却不是用来喝的,而是就着长案写道:“你说的都对,陈蝉,我比郑绥之更适合当这个世子,世子之位我要定了,所以荆州,我势在必得!”
第163章
拿到名单的蔡勉, 并没有立刻下令将琴夫人处死或者把红夫人逐出府去,相反,他甚至表现得不甚在意,但陈蝉知道, 设防在暗处, 这些不过是他做出来麻痹裴广宗的表相。
只是如此一来,许诺的好处就无法落在明面上, 由于案子的真凶是裴广宗捅出来的, 韩绩已死, 盖棺定论, 也就没他什么事。
不过看在他与游方雁结义的份上,好客的蔡刺史一再挽留, 留他在府中做客。
当然,这都是幌子, 他们彼此心里清楚,对方的动机不纯, 不过是相互利用。
可抛开这一切不谈, 博闻强识的陈蝉, 十分合蔡勉胃口, 蔡勉那一屋子宝贝说给不识货的人听,无异于锦衣夜行, 说给陈蝉则恰好能接住他的炫耀。
两人平日无事,就在书房里待着,搞得红夫人惴惴不安, 还以为自己要失宠了。
同样,憋在屋子里的人还有郑筠,裴广宗在荆州横行, 她可不敢离了刺史府这一保护伞,便是蔡勉做主,要给她重新辟一处宅院也被她婉拒,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借口,即流莺夫人救了她,看她孤独,与她作伴,但追根究底,她眼下还是郑家人,跟在郑泉之身边最安全。
至于白秋川,反而成了最兢兢业业的那位,闲是闲不住,依然锲而不舍打探军中消息,唯恐被郑泉之给占得先手。
“游少侠,走啊,吃酒去!”
“有机会咱们切磋两招,听说你独身一人在竟陵斩获敌人首级,一早就想跟你讨教!“
比起白秋川步步维艰,精心准备,游方雁和地方势力打成一片,几乎是水到渠成的,连他自己也醺醺然觉得不可思议:商山学宫的名头什么时候这般好用了?
他将这件事说与陈蝉,陈蝉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他非但没有接住分享的喜悦,反而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要他小心别有用心之人的利用。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走南闯北也那么些年,刀光剑影,战火烽烟里都厮杀两回了,能分不清吗?
“你就是想得太多。”
在游方雁看来,他一穷二白,有什么好贪图的,难道贪图他人?他还巴不得有人看上他这一身本事,否则功勒燕然,还无门无路。
陈蝉见他不吃委婉暗示那一套,出于兄弟义气,只能点明:“荆州士官和裴广宗达成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愿意先发制人,为对方口舌,但你的到来,却无异于转机,你的出身更近典签势力,但你的师门又为世族追捧,我是让你小心,他们利用你和裴广宗分庭抗礼,别最后被人当枪使。”
“人往高处走,想要独善其身,也就不必去钻营。”
游方雁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为此颇有些不忿,何况人家和他交结,从没有谈及利益,多是切磋武艺,志趣相投地吃饭喝酒,也无所谓支使办事,甚至对于竟陵的民乱也没有瞎打听,气闷的他转而想到了跟着自己前来荆州的同伴,于是飞鸽传书,把在竟陵留守的左廉等人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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