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睛,假装没有看到努力向自己靠近的青年,并祈祷他也没有看到自己,继而扶着楼梯,飞快地躲上阁楼。
但游方雁满眼都是她,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她一动,他便也跟着动。
愁红爬到了二楼,躲在暗处向下窥探,人源源不断涌来,蔡罡抵住大门,双拳难敌四手,又不肯向百姓下死手,是以狼狈应对。
他是蔡勉的死士,既得了命令,至死不会退走,要么两个人都一块死在这里,要么就……
愁红眼含热泪,扶着栏杆,咬牙朝游方雁张嘴——游方雁武功高强,如果他带着自己突围,说不定蔡罡就能腾出手全身而退。
但就在脱口而出之际,大批的官兵也跟着冲了进来。
暴力的对抗中,冷光向天一闪,慈悲剑锵然出鞘。
两股势力胶着下,愁红陷入两难,如果游方雁要救她,就站在了百姓的对立面,她也曾是最底层出来的人,他们有什么错呢?尽管她一直希望雁子能博个好前程,但并不想用他的剑,染百姓的血!
退一万步,水师还未出动,荆州的动乱迟早会安定下来,如果游方雁不出手施救,待官府腾出手来,他又如何担得起对上峰家眷见死不救之名?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她闭上眼睛,一脚踩在了栏杆上。
“都别过来!”
狂风之中,所有人都被这短短四个字震慑住,唯有游方雁充耳不闻,铁了心向她靠近,她不得不指着游方雁,说:“你再过来一步,妾就从这里跳下去!”
决然的呵斥拦住了游方雁的脚步,愁红惨然大笑,缓缓抬眼四望,心道,雁子啊,你现在还不走,不知道身前就是地狱吗?你看那挤在火光与黑烟中的脸,像不像东传佛教里所说的地狱恶鬼的群相?
她已无暇分辨,郑家得胜、陈家得胜还是裴广宗翻盘,蔡家一朝错子满盘皆输,是大势已去,蔡勉既不愿走,她也不走吧,黄泉路上好作伴呢。
她冲蔡罡看了一眼,以眼神恳求,游方雁能带他离开,能在她死后,保下无辜的侍女。
蝴蝶从天空骤然飞落,万籁俱寂,慈悲剑在地上拖起一道火花,又怆然落地,游方雁拂开人群,不由瞪大眼睛。
“不——”
游方雁踢剑开道,愤怒地冲向楼阁,却没能接住黯然破碎的蝴蝶,他双膝一软,跪在血泊里,手中无刃,背后无人,在这最不设防的时候,混迹在人群里挑事的先锋,手腕红绳一振,持刀刺向他的后心。
锵啷一声刀落。
游方雁迷茫地回头,竟看到了手持利刃,满身鲜血,正大口喘气的蔡勉。
苟且偷生了一辈子,只能窝窝囊囊当个寄情方物和美人的傀儡的蔡勉,砍翻了裴广宗安插在百姓之中的人,他把慈悲剑捡了起来,插在地上,挡在了游方雁和愁红的身前。
“是刺史大人!大人来了!”
当下便如滚油里倒入沸水,炸开了锅,振奋的,畏葸的,愤怒的情绪铺天盖地,个人的意志已不再重要,血色交映中,在场的人无一能得幸免,所有人都只能背水一战,再不分敌我。
很快,一马当先的蔡勉就被百姓团团围住,有人撞了他,有人护着他,有人踢了他一脚,有人拿刀子捅他,但他不知道对他动手的是不是真的百姓,这里头有各方的细作,还有裴广宗的杀手浑水摸鱼。
他可以出刀,但每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的都是一张无辜的脸,他无法分辨,就如同这世间的黑白与好坏。
周围的人逐渐清醒过来,不断拉住身边杀红了眼的同伴,他们不是来讨个说法的吗?不是要求刺史交出贪腐的官吏,对军队恶意补兵,以致竟陵民|乱被惨烈镇压的百姓要一个说法吗?怎么会是现在这……
“刺史,刺史死了,死了啊!”
众人一哄而散,推搡着肆意踩踏,蔡勉想躲,却无力躲,如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蔡罡就在附近,向他伸手,但他被捅了一刀又一刀,身上千疮百孔,只能看着捅他的人被游方雁和蔡罡相继砍死,而后者也在昏乱中被砍了数刀。
最后,蔡勉膝盖一软,伏在了地上。
无数双脚从他们身上踏过去,淹没了蔡罡,也淹没了愁红,游方雁握着剑站在人群里,被几个百姓架住:“我认识你,你是城外带兵治水的那位少侠,你别过去,没看到刺史大人死了,小心赖你身上,快跑,快……”
呼——
一把刀砍了过来,说话的人矮身躲开,官兵和他怒目对视:
“他是那个低贱的江湖人,和这些暴|民是一伙的!”
游方雁暴怒,用剑鞘将人抽飞,所有的官兵都戒备地望着他,百姓们则怔怔地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该不该以此欢呼。
“雁,雁子啊!”
血从愁红的嘴角向外涌,破碎的内脏和呕吐物混在一起,游方雁如梦初醒,滑跪到她身边,想将她扶起,碰到她脆弱的身体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阿姊。”
“雁……即便到死,我们也只是尘泥。”愁红的手无力垂下,眼珠逐渐失去色彩,视线定格在昏暗的天空中,再没有阖上眼皮。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摆脱妓|女的贱籍,当上刺史夫人,可惜到死都没能如愿。
游方雁把手按在她的眼睛上:“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和我相认的吗?”
身前的人没有说话,也再说不出话。
闭上眼的一瞬间,眼泪失控地淌至下巴,游方雁面如死灰,喃喃地念着愁红的名字,恨意逐渐入骨。
一口一个贱民,郡望堂号,出身来历就那么重要吗?都是人,凭什么凭身份可以决定生死?凭什么是这样一群人决定他人的生死?如果这世上非要有人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苏傕盯着蔡勉的尸体,心里还未完全接受他的死亡,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控,他带来的人以护卫他的安全为责,方才混乱之中,只能以自保为上,谁都没想到蔡勉会如此奋不顾身。
此刻,他想要善后,但几名官吏排众而出,挤到他的身边,当中有两人和游方雁在前院打过照面,他们出身杨家,得到消息去而复返。
“竟不知司州来使,让大人见笑,还请移步……”
在这样的情景下还顾及面子和客套,连苏傕都觉得有几分可笑,他未作任何表示,说话的人目光飘忽不定,很快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地上一动不动蔡勉。
蔡勉死了。
不断有人意识到这个残酷的现实,大火连屋,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刺史府陷入诡吊的沉默,但没有人叫喊,也没有人惊呼,他们的视线全然默契地挪到了游方雁抱着愁红尸体不放的手上。
荆州马上要变天,郑家入城,苏傕又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刺史府,谁都知道,江陵即将有一场角逐,而大灾大难之后,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这个人不能是个死人,会有狡辩脱罪的嫌疑,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因此,最好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倒霉替死鬼。
政治动物们急需一个这样的讨伐对象,来转移视线,转嫁责任,寻找合适的借口帮新的胜利者占住正义的立场,为自己未来的仕途找到了新的支点。
于是,他们一开口便是:
“苏大人,我就说有的人,低贱出身,怎么还能一步登天,原来是有个姊姊吹耳边风,哼,商山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装的个什么清白世家子弟!”
“说不定这些百姓胆敢闹事,就是他挑起的!”
此话一出,一旁的百姓也勃然大怒,大声争辩:“游少侠一直在帮我们治水,我们一直敬他重他,什么叫他挑起的!”
“他们自己都承认了!”有人当即捉住话里的漏洞,狠狠踢了身边发愣的士兵一脚:“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些贱民统统给我抓起来!”
没有人想要和平解决这件事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百姓,好似被扇了个响亮的耳光,情绪再度被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短暂的休战中止,两方再度交火。
蔡勉的尸体和死去的贵族士兵,以及赤脚的农民一道,慢慢被波及的火舌吞噬,烧成同一把灰。
第176章
苏傕退到游方雁身边, 低声询问:“游少侠可知三公子现今在何处?”
游方雁转动眼珠,定定望着他:“你是陈岱的人?”
他的默认说明了答案,游方雁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知道他出身的人不多, 除了郑筠就是陈蝉, 但郑筠没见过苏傕,更不知晓红夫人就是鹄楼的愁红, 此刻也不在城中, 游方雁不禁起疑, 那些个小吏是如何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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