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药包扎的时候,陈蝉疼得眼皮直跳,震慑全场那一瞬间固然痛快,但事后却只剩下无限唏嘘。
“您这伤口深,每日早晚必须换药,切勿用力,切勿沾水,清淡饮食,再配合活血化瘀的方剂,一日三次煎服,只要不红肿流脓……”
大夫絮叨着,以水净手,而后提着药箱离开。
陈蝉坐在屋子里,手痛,头更痛,不知该如何处置黄宝瑛才妥当,这时,几个护兵拎着两口大箱子走了进来,说他们奉成将军的命令,搜查刺史府上下,这是从黄宝瑛屋子里找出来的,不知如何处理,特来请他过目。
箱子当面被打开,一箱子书,一箱子叠得整齐的新衣,最上层平放着一枚平安福,串的是滋养气血的南红玛瑙,可见黄宝瑛当时确实没有说谎。
陈蝉有一瞬晃神,许久后才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护兵们当即称是,然而还没走到门边,就被他叫了回来:“人被关在哪里?”
护兵支支吾吾老半天才说下了狱,陈蝉一听人在牢中,忍不住皱眉,便要去探视,结果还没摸到大门,就和崔俨撞个正着:“伤这么重,上哪儿去?”
“你明明知道,就不要装糊涂了。”
“那你知道我在装糊涂,就应该晓得我的态度。”
崔俨不甘示弱回嘴,陈蝉一噎,仍自坚持,两人从刺史府一路吵到衙署,在牢房门口争执不下的时候,牢头急急忙忙从里头冲出来,正跟身边的狱卒交代:“快,快去找大夫,你,你去通知三公子,夫人她一头撞……”乍一见着他俩人跟门神一样杵在前头,牢头差点吓破了胆。
“怎么回事?”
陈蝉抢身上前,等他半天却屁都憋不出来一个,忙把人拂开,冲了进去。
牢头追在后面喊。
黄宝瑛已经奄奄一息,听见陈蝉的名字,吃力地抬起眼皮,临死仍咒骂不断:“你狠,你够狠!”
第190章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变故来得太快,陈蝉竟有些手足无措,直到刚才来给他看过伤的老大夫又被架着挤了进来,把他挤到角落, 帮不上忙的他只得退到牢房外面, 这时才发现崔俨没有跟着。
崔俨正在外头吩咐部下:“你去查一查,都有谁见过她, 是谁撺掇她寻死, 还有谁参与此事, 另外, 谁自作主张的,也一并记下来。”
对方却抓耳挠腮:“将军, 属下愚钝,这前者我还能理解, 后者又是什么意思?”
崔俨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哼道:“主意那么大, 万一有一天不肯屈居人下呢!闲话少说, 快去!”
对方领命, 速速离去, 崔俨抱着手臂站在阳光下,冷酷一笑。
“三公子, 三公子,人送进来后,除了狱卒, 真的没人见过她,卑职用性命保证,您要是不放心, 咱这几个手下卑职都好好问……”牢头追着陈蝉屁股后头跑出来,陈蝉看了看离开的裨将,又看了看崔俨,示意牢头可以退下:“你不用问了,不在牢里,先下去吧,我让他去办。”
牢头小心地瞥了一眼崔俨,走得十分利索。
崔俨装糊涂:“办什么事?”
等人都走干净,就只剩下他俩,陈蝉的目光这才慢慢移向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中掺和。”
“掺和什么?”
“滚!”
“不滚不滚,好吧,我确实在路上见过她,你好聪明,”崔俨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惊慌和羞愧,反而言之凿凿地解释,“我可没撺掇她带着孩子去死,我只是跟她说,你现在不会杀她,大人有错,但孩子无辜,你会让她生下孩子,以后孩子认你为父亲,等你百年之后,便会把司州交给……”
陈蝉就要打断他,却被崔俨抢白:“先别急着骂我,我说得有错吗?你扪心自问,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你真的不会这么做吗?”
“是她不信,她觉得你以后子孙万代,不会履行承诺,所以操之过急,才会钻了牛角尖,不过她对孩子的拳拳爱护,我钦佩无比,感极涕零,她宁愿带着孩子去死,也不愿认贼作父呢,怎么不算是一种高风亮节呢?”
陈蝉:“……”
崔俨一脸严肃:“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做不到如她这般,对于人家崇高的追求,我一般都会选择成全。”
神他妈崇高的追求!
陈蝉额上青筋暴跳,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崔俨究竟有多无赖。
“闭嘴!”
崔俨见自己没能蒙混过关,叹了口气,转而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孩子死,是此次政变最好的结果,否则只要他在一日,就会有人蠢蠢欲动,试图打着他的旗号来对付你,对你始终是个威胁。你要真喜欢孩子,还不如自己生,你看,她不是也这么想你的?”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想生,对吧!”
陈蝉:“……”
“你怎么脸色这么白,被我说中了吗?”崔俨步步紧逼:“为什么不想呢?你觉得自己不会有后吗?”
被他窥见自己不安且混乱的内心,陈蝉暴怒,一股火气结结实实从小腹窜起,可当他抬起头和崔俨四目相对时,竟又不敢直视,心慌地错开视线,不停地反刍他说这一番话的目的,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崔……成羽,我要想想,司州的未来。”
“你想接手你大哥的一切吗?如果想,现实就是,不论你动手与否,最后都会走到这条路上来,如果不想,那去做你想做的,只要能如愿以偿。但陈蝉,那不意味着不用杀人,你的任何选择,都可能带来更大的死亡。”
陈蝉恨他戳破了侥幸的泡沫,非要唤醒他的自欺欺人,只能咬牙切齿地再度强调:“我说了,我要一个人想想!”
崔俨替他关上了门,在门口的台阶上拄着刀闭目养神,但没坐多久,陈蝉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是唤管家陈剡替他备车。
不多时,车驾至正门口,车夫低着头戴着斗笠,站在一边候他上车。
陈蝉面无表情地说:“你觉得这样我就认不出你了吗?我不是瞎子,剡叔呢?”
崔俨不情不愿地去摘斗笠:“他吃坏了肚子,我替他一会。”
“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陈蝉又给他把斗笠按了回去。
崔俨笑了一下,甩开鞭子,也没问陈蝉去哪里,轻车熟路出了城,陈蝉挑眉,一眨不眨看着他赶路,过了会,他再掀开帘子,车停在了山道上,不远处,藏风抱水的宝地上,立的正是陈岱的衣冠冢。
“你什么时候……”
“派斥候探路的时候找好的,想着你回到合肥,分不出心力来处理这些琐事。”
反正也没有尸体,陈蝉也不像个会劳民伤财大兴土木之人,他便做主找了几个士兵来挖坑。
大哥的事,对他来说,只可能是头等大事,怎么会是琐事,不过这一闹,愁云惨淡,只怕白事也难以好好办下去,与其把陈家人聚在一起,横生枝节,倒不如以军礼下葬。
陈蝉放眼青山:“你带我来这,就为了邀功?哼,万一我不想大哥葬在合肥,你如此自作主张,我岂非还要费力气迁回颍川。”
“当然不……啊?嘿,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崔俨欷歔,“我这不是想你,与其逃避,不如勇敢直面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彻底解决这件事?”
比起先前一声不吭关在屋子里那会,陈蝉的情绪早已平复,也知道崔俨的做法是对的,黄宝瑛不如仇道微心志坚定,太容易被族人蛊惑,败了一次便会想要卷土重来,留着她,便是太阿倒持,可若是杀了她,往后孩子与自己之间便只有杀母之仇。
罢了。
“……你就没想过,如果黄宝瑛没有自戕呢?”
“我就在背后一剑杀了她,反正我暂领军职,你又不肯承认我是你的人,谁能管到我头上。”崔俨杀气腾腾地说,陈蝉看过来,他立马改口:“所以我是你的人吗?是吗是吗是吗?是的话,你可以管我,所以你要把我下狱吗?”
“……”
距离他离开兖州,已近两年,陈蝉发现自己对上崔俨,竟依然无可奈何,他站在陈岱墓前,只觉得身后所负,压得他喘不过气,而他将行之路,也绝非坦途,他不迭凄然一笑,旋即便听见崔俨又说出了那句时至今日,依然震耳发聩的话:“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杀人,但你下不去手,所以我帮你。”
人已咽气,事已成定局,陈蝉只能说:“杀人容易,可杀人之后呢?”
“我……”
“为什么要做这些?”
“当然是因为我们是夫妻,你可是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但是都没忘掉的……妻子?”他有些拿不准该怎么称呼,毕竟两个人都是男人:“嘿,就那么回事,总而言之,夫妻之间,哪有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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