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谁跟你是……”陈蝉从他身边快步走过,简直不忍卒听,“回城之后,我来处理。”
崔俨嘴巴闲不住:“喂,这就用不上我了吗?”
陈蝉忽然回头,给了他一巴掌,崔俨先是一愣,而后喜滋滋追上去,问:“这算小惩大诫?你还是舍不得我的是吧,如果是苏傕的话……”
“苏傕不会干这种蠢事。”
“如果是雷璋……”
“雷璋不掺和政事。”
“如果是……”
“你能不能闭嘴?”
崔俨还想说什么,忽然把手按在刀上,山道上烟尘滚滚,几匹马冲锋而至,为首之人正是苏傕。
陈岱出战前已做好一去不回的准备,所以提前留书给雷璋,把苏傕指给了他,雷璋逃生后,第一时间去信荆州将一切告知苏傕,既是大哥相中的人,必是极其倚重信任的臂膀,陈蝉现在又确实亟需用人,当即整理仪容,正色立于马前。
苏傕下马,看向身后的墓葬,霎时面如土色,加之风尘仆仆赶路,两颊浮肿,眼眶下陷,是满面倦容形似枯槁,陈蝉竟也觉得鼻头一酸,不忍地别过脸,侧身让开。
苏傕冲了过去,朝着衣冠冢顿首三拜,头磕在地上,流泪长跪不起。
崔俨扫了陈蝉一眼,无声询问是否要拉他起身,这书生不比陈蝉精壮,怕他一时情急,厥过去。
陈蝉怜他赤忱之心,抬步上前,要亲自搀扶,苏傕却在这时,忽然径自站了起来,强打起精神冲他道:“合肥的事,李某已有所耳闻。”
目下还没有几个人知道黄宝瑛的死,一切都在严密的控制之下,陈蝉便问:“你是来说情的吗?”
苏傕却答:“意图谋反之人,无情可说。”
陈蝉又问:“那你恨我吗?”
苏傕道:“……恨。”
“拿刀,杀我。”
陈蝉随即抽出崔俨的佩刀。
崔俨劈手去夺,满脸骇然:“你们这些读书人,耍耍嘴皮子就成,玩刀子就没什么意思了吧!”崔俨给人拽了个趔趄,但陈蝉却紧握着刀柄不放,逼得他不敢再动手,只能警惕地盯着他俩的动作。
苏傕没接,摇了摇头,说:“我去荆州之前,主公曾与我交代,天下局势,朝夕嬗变,若有一日他不幸罹难,司州的一切便交托与你,让我需以你为先,辅佐你完成你所望之功业。”他从陈蝉手里接过长刀,双手托起,半跪于墓前,当着陈岱的在天之灵,郑重道:“还望新主能让臣看到,臣所做的一切皆是值得!”
“我给你最大的权力。”
新仇旧怨一时涌上心头,陈蝉东望建康,沉吟片刻,道:“接下来我将自立为王,改制之前,暂依楚律行事,我记得武帝时期,诸侯王裁撤相仆,设三卿,那么即可起,免你长史之职,由你出任郎中令。”
苏傕受命,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垂下眼,沉声道:“主公,臣有一言,为君者,不一定要骁勇善战,国有将军,王有中尉,自可领兵;也不一定要智力超群,自有谋臣奏事,这最重要的恰恰是断。”
“你的意思是……”
“决断,不可有妇人之仁,失之千里,差若毫厘。”
陈蝉闻言一惊,心里生出怀疑,但当两人视线相撞时,他知道自己想的也正是苏傕所想的,于是并未明言,而是快步越过他,上了马车。
崔俨一头雾水,觑了苏傕一眼,追了上去。
苏傕站在绵绵细雨中,一动不动,直到崔俨准备驾车启程,朝他喊了一嗓子,他才缓缓转过身去牵马。
陈蝉的声音从牛车里传出来:“不用等他了,我们走。”
牛车一路下山,急停在刺史府前,陈蝉站在门口抬头仰望,几个月前,这里张灯结彩,如今,挂着的白幡还没来得及未取下。
他快步上去,伸手一拽。
白幡落在崔俨头上,他伸手扯去,快步追上陈蝉:“他哪句话触怒了你?”
“替我研墨。”
陈蝉不打算解释,推了他一把,崔俨安静下来,没有再提动刀动枪,陈蝉提笔,几乎没有停顿,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墨椎哐当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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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191章
翌日, 司州传出风声,便是江左和豫州,也有所耳闻。
彼时,温世澹正与魏家的公子饮酒作歌, 拿着信报, 叹息着摇头,对方抢过去扫了一眼, 诧异得将怀里的美人都推了出去:“这, 这真的是陈蝉的手笔?完全看不出来啊!”
远在豫州的郑钦, 则是将信报拍在桌案上, 鼻子里擤出一团怒气:“泉之就是栽在他手里?”
话里话外全是对文人的不屑,但话虽如此, 又忍不住捞过来多看一眼,慢慢直起背脊。
而江左的孔昼, 则愤怒地撕毁了书信,但消息还是传到了陆攸的耳朵里, 他坐在中斋放声大笑, 笑得宫人们尽皆跪伏在地, 瑟瑟发抖, 关贵妃端着汤膳,为此愁容满面, 却大气都不敢出。
“霜质啊霜质,不愧是孤认识的霜质!”
韦初行至门前,听见殿内的笑声, 不禁摇了摇头。
黄宝瑛是陈蝉的大嫂,陈岱的遗孀,身怀六甲又有行刺的前科, 只要她不死,等这一阵子过去,一定会有不协之音发生,如今陈蝉得势,若他哪一日失势,世家可以联合起来,以陈蝉谋夺司州刺史之位,嫂夫人挺身而出将其洗得清清白白,甚至不需要等他们内讧,朝廷就能一旨扭转风向。
即便她死了,也有另一套说辞,就如牢中自戕,也可说其乃是宁死不降奸佞。
若非陈蝉心狠,他背后势必有高人指点,有人善断,替他冲锋,有人善谋,替他扭转声名,是险招,是狠招,是历朝历代有惯了的招数,却也是绝招。
可惜了,白白丢了个打压他的好机会。
只有蹲在军营里的郑绥之,依旧懵懵懂懂:“你们最近都在议论什么呢?”
右将军钱振业拿着酒壶和他碰了个杯,咋舌道:“啊?你小子竟然还不知道?”
郑泉之磨刀的手一顿,眼底满是锋芒,比划道:“哼,陈蝉昭告天下,宣称黄宝瑛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陈岱的,一应证据齐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陈岱是什么人,黄家能糊弄得了他?”郑泉之别了他一眼,在地上写道:“他抹杀了黄宝瑛及其孩子的正统性,他这是在立威,向所有人宣告,荆、司二州,莫不是他的人,并以此敲山震虎——从前轻看他这个病秧子的不在少数,适当的铁腕和喜怒无常尤其便于整治阳奉阴违的人,荆司二州正值动荡浮躁的时刻,此举于他百利而无一害。”
在郑绥之嘴唇一张一合的痛骂声中,郑泉之心中记恨,右手失了准头,竟将一柄好刀生生斫出一道裂口。
——陈蝉,就要站稳脚跟了。
当天清晨,陈蝉沐浴焚香,换上礼服,于初云第一抹金光中,等来了颍川的故人。
陈老夫人惊闻陈岱之死,卧榻半月,如今刚能落地行走,便在陈稚的搀扶下,赶到了合肥。
陈蝉对她的到访,一点也不意外,以礼相迎后,开门见山问道:“祖母,您也是来劝阻我的吗?”
陈稚对他的语气生出一丝畏惧,心里头隐隐压着一股气,急声道:“阿蝉哥哥,你……”
“稚儿,去,帮我把牛车上那个匣子拿过来。”老夫人松手,把陈稚支了出去,等陈稚犹犹豫豫离开后,她方才开口:“我若是来拦你的,当初陈岱入朝时,我便不会率领本家奉他为家主。”
黄宝瑛之事,早生风言风语,陈稚生怕出事,一双腿迈得飞快,满头大汗把盒子捧了过来,老夫人却转手将之交给了陈蝉:“这里头的东西,与你有大用,我老了,不管事了,谁当皇帝,谁当家主都无所谓,但求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
“至于别家,我更管不着,蝉儿,祖母只求你一件。”想到黄宝瑛,她最终只是无奈地一声喟叹,随后握住了陈蝉的手:“求你保陈家千秋万世!”
陈蝉反握着她的手,此景此情下,终是忍不住眼眶发红。
“你答应我,答应我啊!”老夫人声嘶力竭地强调。
这个出身勋贵军府,武能带领部曲作战,文能安定家宅老小,始终雍容镇定的老人,几时如此情急失态,陈蝉忽然理解了从前的大哥。
那时,大哥当家,有不少闲言闲语在背地里滋生,暗指他党同伐异,杀了许多不服他的族人,但老夫人却对他多有偏袒,两人一度和和气气,他因这层原因,与老宅不敢过多来往,怕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目下,他才真的信了,他们都是为了整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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