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傕能压制白秋川,但不敢把他长久地留在荆州,可又苦于军中无大将,直到一鸣惊人的成羽将军在巢湖击退了朝廷的军队,他才敢把雷璋调过去,接手战后江陵,换白秋川下来。
见他愁眉紧锁,陈蝉明白他的顾虑,安抚道:“你不用担心,就算你不调他走,他也会回来的。”
恰在此时,有监典督前来报信,户曹功曹几位参军也找了过来,苏傕事务繁忙,便先请去。
陈蝉继续往里走,白秋川突然杀出来,差点和他来个面碰面,其实,他是来找陈蝉谈判的,仅此一役后,他仍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安下心真正投靠他——他想要陈蝉送他回青州。
“你要现在回青州?”陈蝉沉吟片刻。
白秋川怕他不允,当即表示:“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帮你牵制郑家。”
陈蝉迟迟不松口,崔俨却在这时闯了进来。
“找你半天了,不吃饭怎么行,快来,趁热吃……”他这才发现,陈蝉身旁立着个俊逸的陌生男子,对方看见他,似也一愕,竟发痴似的上前来揭他面具。
崔俨闪身,白秋川却急得上手,整个人跟风雨里的梨枝一般,簌簌摇晃,但怜香惜玉四个字搁崔俨这儿,便是对着陈蝉,也时有健忘,别说旁人,他当即臭着脸,不客气地出手,把人给压在了地上。
白秋川不忿地瞪着陈蝉,陈蝉避开了他的视线,他就知道自己想的是对的。
“陈蝉,你……你这个疯子!”
陈蝉叹了口气:“我想办法送你去青州。”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不去!陈蝉,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啊!”他被崔俨压在身下,脸颊磨在粗砺的石板上,很快脱皮发紫,但他仍嘶吼着,用力挣扎,那喊声撕心裂肺,悲苦交加,崔俨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只是想看你的脸。”陈蝉蹲下身,对崔俨说。
“我不给他看,我只给你看。”崔俨对陈蝉的说法感到莫名其妙,一个素未蒙面的男人,看他脸做什么?难道是旧识,哪有旧识上来就动手的,何况方才那一瞬,白秋川对陈蝉的憎恨可是毫无遮掩,那他可就更不能给这人好脸色。
不过,陈蝉一再坚持,他最后仍是松开了手。
白秋川闻言,当场两眼一黑,他很确定这就是崔俨,先不说声音,就是这语气,这对陈蝉讲话的语气,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可是,崔大哥不可能认不出他,除非……
想到崔俨讨好陈蝉的模样,他便恨得牙痒痒,想也不想就冲上去,掐住陈蝉的脖子:“是不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对……”
话没说完,崔俨动手,扭着他的手臂将他掀了出去,只闻得一道响亮的咔嚓声,半臂竟皆脱臼,痛得他冷汗直下。
“够了!”
陈蝉头疼地叫停,只要自己留在这里,白秋川就会继续动手,那他就铁定会挨崔俨的打,这两头倔牛发起犟来,他这身板,是一个都拉不住。
“如果你不想他死,出了门随你说,还有你!”陈蝉撂下话,匆匆转过抄手游廊,崔俨急忙去追,半道上想起落下的吃食,又倒回去拿,一个眼色也没留给正在地上兀自失神的白秋川。
“你等等,等等我呀!”
他抄近路,翻身落在陈蝉跟前,陈蝉索性凝视着他,语气沉重而复杂:“你别对他动手,他对你没有恶意。”
崔俨却抢白:“但他要对你动手!”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你是我在乎的人,谁同你动手,我都不允许!”崔俨咬着后槽牙和他较劲。
“你会后悔的。”陈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禁想,如果崔俨有朝一日恢复记忆,那这眼前所发生过的一切对他来说,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呢?
“……我不。”
陈蝉给他吃了个闭门羹,他扬起拳头就要砸门,但心里却徒然恍惚,一种奇怪的滋味慢慢涌上心头,他垂下双臂,阴沉着脸转身离开。
路过先前那处角亭,白秋川仍在原地,叉着腿,两手垂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用眼睛追随他的身影,崔俨不得不停下,走过去,清了清嗓子:“你保证不再对蝉儿动手,我以后就不揍你。”
白秋川忍痛接上脱臼的手臂,冷冷道:“我一定会杀了他!”
崔俨就要暴起。
白秋川扬起脸,一脸无惧,说:“你会后悔的。”
“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会后悔?”崔俨嗤笑:“但我会让你后悔与他为敌。”
白秋川摇了摇头,眼神灰败,喃喃道:“没救了,你没救了……你不是他,不是,你只是陈蝉找来的替身!”
崔俨什么都没听进去,就敏锐地捕捉到替身两个字,他眼皮狠狠一跳,依稀觉得陈蝉先前的反应有迹可循。
白秋川问:“喂,他叫你什么?”
“成羽。”
“难听死了!”白秋川一脸悻悻地走开,也不再提回青州的事,走之前他仍当着崔俨的面再三强调:“我一定会杀了他的,一定!”
尽管如此,崔俨并没有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但怨念却相当深重,熏得这天色都昏溟将雨,崔俨踢了一脚小石子,心情晦暗而失落——这关他什么事呢,他蹲下来,坐在白秋川刚才坐过的地方,把凉去的香酥鸡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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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引用修改参考《陈书》陈书一,及《三国志》
第195章
陈蝉呆坐了半盏茶的功夫, 将赏赐中夹带的那枚护身符翻来覆去看,最后锁上锦盒,随手塞进了箱子最底层。合上盖子前,他又忍不住把大哥留下的信重读了一遍。
一时间千头万绪。
陈家要保, 大哥的仇也要报, 要报仇就只能往上走,沿着大哥的路, 成为一代权臣, 有朝一日窃取楚国江山, 登基称帝。
如此, 这一生便至巅峰,到了真正一览众山小的地步, 很成功,但不够圆满。
陈蝉缓缓呼出一口气。
什么样的结局才叫圆满呢?山河统一?继续捭阖天下?
不, 是让所有人真正地过上好日子。
就这事,他曾试探过苏傕的口风, 也曾旁敲侧击与阳朋设想过, 当时阳朋还问他, 说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难道不算吗, 他已经废除补兵,正计划轻徭薄税。
这当然不算, 他心里很清楚,封建帝制只要存在一天,所谓的幸福就只是上位者偶然的施舍,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制度能让底层的人民过上好日子。
他一直在反复思考,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究竟是为什么?降生世家,总不可能是老天爷让他来享福的吧, 他前世虽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但也未有超乎常人的功德,还不至于得到如此的回馈吧。
托生至此,会不会是上苍有意让他来做一些事情?大哥既然都已放手让他去做,他又有什么理由放弃?
排除外界的阻力,唯一的麻烦就是保下陈家,好在这两者间并不完全矛盾,他只答应要保住家族,但从来没说过要留下封建家长制,既然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转型,那家族也必然如此,只要陈家仍有立足之地即可。
只不过,理想如此,实际操作起来却很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也许会留下一堆烂摊子,但他还是想要去做,不只是不想再看见饿殍遍地,战火残尸,百姓负重而自戕,他也不想再看见,陆攸和崔俨这样的人再出现在这个世上。
陈蝉抬头,支起窗扇,看着外面大风起兮,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然而天不遂人愿。
他想在推进改革的过程中,保全家族,但到了荆州的族人却并不满足,打着他的名义,到处惹是生非——陈氏在颍川经营了数百年,说走就走,来到新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自有被掣肘的不自在,只能通过权力的外显,来证明自己的地位仍然坚固。
于是,弹劾如雪花般飞来。
什么侵占兼并土地,争执中闹出人命,什么违规大兴土木,什么掠人豢奴,比比皆是。
陈稚消息灵通,过来打探口风,却被陈蝉回绝不见,阳朋走到门口时,报信的佐吏正快步与之擦肩,他一手提着姚凤元酿的甜酒,一手拎着糕点食盒,在檐下和一脸严肃的苏傕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家出事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事还得周全着办,我得好好想想。”陈蝉揉着山根,请他坐下。
阳朋帮不上忙,有些干着急:“你还是多歇歇,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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