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手上动作一顿,忽然挺起身,意味深长道:“你说他们是不是都巴望着我一病不起,正好做些什么。”
阳朋给唬得心肝一颤:“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想什么?”陈蝉沉默了一会,“我现在可算体会到大哥当初的滋味了,手边无人啊,一路走来,全是敌人——”
偌大一个陈家,不一定能作为自己的支撑,反而还要费尽心思平衡,结果人家未必领情。
再说文武官员,苏傕有才,不过因为一纸遗命,才甘愿为他办事,心里并不服他;雷璋和他也无交情,一切全凭良心;白秋川和崔俨,只一想到就头痛,至于底下那些个两州官吏,情况就更加复杂。
阳朋听他这声叹,不大乐意:“我是你的敌人吗?”
陈蝉笑着打趣他:“你能做什么?悬缺正多,挑一个。”
“得了吧,我什么也不会,你府里缺老饕吗,我能吃。”阳朋撇撇嘴。
陈蝉便作势要赶他走:“我可不要废物。”
“你现今封侯拜相,便开始嫌弃我了是吧!”阳朋不依不饶,与他胡闹了一会,见陈蝉精神不佳,便留下东西起身告辞。
方才走了一刻不到,许是话放得太狠,得了现世报,陈蝉头重脚轻,晕倒在了屋子里。
这一场病起,其实早有征兆,晨起时陈蝉便开始咳嗽,但他本身体弱,咳嗽常见,也没当回事,把以前的药翻出来吃了吃,没想到会病来如山倒。
自兵变起,一日睡上两三个时辰,通宵达旦也不在少数,寻常人尚且撑不住,他不过全凭一口心气,一些灵药吊着命,关键时刻又怕众人担心,苦撑至此,反倒叫大家忽略了他是个药罐子的实事。
也就只有崔俨,一刻不得宽心,陈蝉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从始至终停留在他脑海里的印象,都是需要照顾的病人。
这不,半个时辰没见到陈蝉,他就跟得了分离焦虑症一样,到处找人。此时找来,就见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在门口徘徊,他当即冲上去将人拿住。
他不认识对方,对方却认识他,意味深长道:“……将军。”
陈蝉与阳朋在居巢遇刺,他带兵前去救援,曾与姚凤元有过一面之缘,虽不曾交谈,但深知此人与阳小侯爷关系匪浅,此时他与阳朋分头行动,又偷偷摸摸在此窥视,实在难以打消崔俨的戒备:“你在这里做甚?”
姚凤元沉吟:“在下算出陈王之危,特来出谋划策。”
安定二州后,这已不是姚凤元第一次前来拜会,他毛遂自荐,愿为陈蝉驱策,但缘悭一面,陈蝉始终不得闲。
崔俨打心里不喜欢他,更怀疑他的目的,索性拦在门口,想也不想便道:“他有我就够了。”
姚凤元定定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崔俨怄气,越发觉得他对陈蝉别有用心,欲行不轨,咬着腮帮开始撸袖子。
姚凤元实在太冤,他方才一刻也没动歪心思,反而牵挂都在眼前这人身上,去岁在建康,两人虽未交锋,但想来,三年兵至长江,江淮战场无人能擢其锋芒的崔将军,万不该是这副样子,而对陈蝉敢于把他留在身边,为己所用的决定,更是感到不可思议,于是他心念一转,两指作剑,也骤然出手。
两人过招,谁都搞不定谁,姚凤元全无顾忌,但崔俨却担心打扰屋里的陈蝉,当即花花肠子一动,要顺势来个苦肉计,便翻身撤招,叫姚凤元将他打进去。
雕花门洞开,崔俨摔地上,捂着心口还没有叫唤出声,就瞥见不远处倒地的陈蝉,吓得一股脑爬起身,将他抱在怀里。
“蝉儿?蝉儿!”
姚凤元把脉,请他安心,崔俨想亲自去请大夫,但又不放心眼前,急得满头大汗,姚凤元见状,便替他跑了一趟,完事觉得不是时候,则默默离开。
大夫施针后,陈蝉悠悠转醒,醒来见崔俨搂着他寸步不离,迷糊间竟无比安心,好像笃定只要他在,自己就死不了,什么病都能治,一切都会落个好安排。
这想法甫一冒出来,是脑子也不昏沉了,身子也不僵硬了,整个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陈蝉难以置信地瞪着崔俨。
崔俨也睁大眼睛回望着他,随后慢慢凑上前,低头在他惨淡无色的唇上啄了一下。
陈蝉:??
崔俨一脸无辜地问:“你巴巴地看着我不是想我亲你吗?”
陈蝉:“……”
“怎么也不要个人照顾?”
崔俨小声嘀咕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见此,陈蝉便没有因为他的无耻骂他。
迁治荆州后,陈蝉以身作则遣散了刺史府里的僮奴,替他们去籍,分去开荒种地,当中不少人,一辈子没跨出过府门,身无一技之长,他便以聘用的方式,留下来打理院落,做些厨房后勤的杂活。
便是楼一,也许他事做,在府衙中帮忙,不常在左右伺候。
偌大的宅邸,人气自然冷落不少,落在崔俨眼中,更是没个知暖知热的人,那照顾的责任,他便当仁不让地担了。陈蝉想找借口拒绝都不行,看他耍赖般登堂入室,头一回因为自己做的决定而生出搬起石头砸脚的唏嘘。
“我知道你心里在骂我,但你得以你身子为先,夜里总归有口渴如厕的时候,没人贴身看顾着,万一你又晕在哪个角落,明日不还得叫大伙大费周章搜寻,你想想战国时的晋景公……”崔俨念叨着,往榻上一躺,挥手打落系上的缦帐,搂着他背对着外间,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
陈蝉全身热烘烘的,奈何大病未愈,手足无力使不上劲,只能任人鱼肉。
“你这个人,真是蛮不讲理!”
崔俨失笑,心里却在想,你让我独守空房多日,我也不曾计较,怎地又成我的不是,但总归心疼他的身子,也怕伤他,因此只吻了吻鬓发,威吓道:“你再睁着眼睛看我,我只当你盼我亲……”
陈蝉拉下眼皮的瞬间,崔俨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双星眸却同时睁得滚圆,屏息着,细数门外的脚步。
嘎吱——
木栓子被人用小刀别开,门被推开一条缝,崔俨骤然闭上眼睛。
黑衣人缓步而入,撩开帘子,手提一柄锋利的剔骨刀,朝着木榻刺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崔俨暴喝一声,将陈蝉裹着衾被往里推,自个蹬脚打挺,踹在那刺客的肚子上,劈手夺刀,掷了出去。
窗边宝瓶炸裂。
黑衣人朝外瞥了一眼,心知今夜再无机会,唯恐喧嚣惹来护兵,当即破窗而出。
他自崔俨身侧过,风里带起一股肉腥味和猪油香,崔俨不迭朝案上瞭了一眼,见食盒里的汤盅未动分毫,心里有了底,也自窗洞越了出去。
两人缠斗在侧,陈蝉自不可能再睡,强打起精神,向着崔俨最后那一眼的方向走去,掀开了那盏药膳汤轻嗅,心道即便经过严格的筛查,后厨仍然被人钻了空子,今夜若不是崔俨在,自己只怕已一命呜呼。
第196章
再说另一头, 那黑衣人不敌,掉头就跑,月洞门边忽然钻出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给他踮脚, 两人互相拉扯着翻墙而过。
崔俨一刀劈死了脚慢的年轻人, 就要继续追踪那黑衣帮厨,可回视空荡荡的院子, 只觉不安, 立刻掉头。
屋里无灯, 榻上无人, 只有衾被凌乱地堆在角落,登时吓得他握刀的手一抖。
“我在这儿。”
陈蝉撑着盖子, 从榻边的一口大木箱里爬出来,崔俨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去追刺客, 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得找个地方躲藏一下, 免得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崔俨大步上前, 架着他的手臂把他拎出来, 急吼吼地说:“你不能再躲清静了, 以后这院子里至少得配七八个护卫。”
陈蝉欲言又止。
崔俨趁机讨价还价:“你如果不想要,还有一个办法。”他挺起胸膛, 那意思是有他一个足矣,今晚发生的一切,足够证明他的可靠。
“出去看看。”
陈蝉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拍了一把, 避重就轻道。
两人比肩,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崔俨把尸体推过来, 陈蝉仔细辨认,确认是张生脸。
人少的好处就是府里的每个人他都认得,不过这并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他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管理府中必要的洒扫,厨子,甚至是采买,可一个帮厨,一个小厮,无不警示,这宅邸已为人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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