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寸步不离守在陈蝉身边,看他脸色越来越阴沉,不禁开口:“你觉得是什么人?”
目下两州内,正火热推进的不过两条线,一条乃是兵户改革,此事乃荆州离乱的导火索,十分急迫,需得彻底切除隐患。经此赦免的兵户分得田地,可以成为来年春耕的主力,只是如此一来,兵源会下降,需要重新征兵。
荆州在各方眼里,可是块大肥肉,相较当初在瑕丘,现在的陈蝉全然说不出不要武装力量的话,相反,恨只恨火力还不够充足。
但武装军队,需要足够的钱,生产力发展的滞后,农业经济仍然占据主导地位,他无法拥有最强力的武器,带起一支最具有凝聚力的人民的军队,只能继续像封建大地主一样,用钱财来支撑部曲。
谈钱就涉及到赋税,赋税就涉及到变法,这又归到另一条线上,他好不容易才利用民|乱和郑家的贪婪,把荆州的世家毒瘤打残,目下正是重构,走群众路线的好时机,因此,土地必须重新分配,兼并问题必须处理,他可不想再像大哥一样,被各方架起来,最后钱反而都进了别人的腰包。
这么看,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想杀他的人只多不少。
“是想阻止你施行政令的人,对不对?”崔俨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态,几乎和他想到了一处。
陈蝉没有否认。
“我记得你明日一早……”
陈蝉手背靠着额头,就要回屋,崔俨眼疾手快攫着他的手腕,陈蝉试图甩开,他却五指迎上,见缝插针,攥得更紧,脸上没有一丝妥协的松弛。
“放手!”
“我记得你明日一早要去田间和农官讨论肥田之事,你不许去!不许去!”
“你搞清楚,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陈蝉异常固执,身披月光,站在月下的他,好似穿着银甲一往无前的勇士,“如果我连这一点都应对不了,这之后我也不用当这个陈王了。”
——
刺杀之事,两人并未声张。
崔俨趁夜把尸体处理干净,晨起后展开秘密调查,陈蝉则如往常一样出门,不过未穿官服,只着了素雅的布衣,未免再生事端,今日他也以农官身份出城。
车架已经备好,楼一亲自驾车,楼繁自请前去田曹挂职后,眼下和各农官一道,早早等在田间地头。
荆州的洪水退去后,堤坝的豁口重新填堵,连修了两月的月堰,农事恢复如常,只是不少淤泥不去,积在了田间,农人们自发组织要清去,陈蝉却认为并非坏事,或可借此增益五谷,今日前来,便是为这一缘由。
后世北宋年间,沈括提出淤田法,引河水改良盐碱地,便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蝉借此次水患,适时提了出来,没有人对他这一奇思妙想感到怀疑,楼繁再趁势搬出了一些最新研制的农具,向众人展示,获得无数惊叹与称赞。
楼一则闲在一旁,和一个沾了满脚淤泥,正濯洗布鞋的小吏说话,一边聊更是一边拿着纸笔,歪歪扭扭地写字,也开始学着记事。
陈蝉站在田上,风从东方吹来,他心绪不宁,却又无比澎湃,政令想要施行,就必须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走以前的路就绕不开士大夫和官僚阶级,但如果跳过他们呢?
农耕时代,农民的基数最大,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拥护谁。
只是这样一来,一定会激起既得利益者们强烈的反对。
就拿楚国来说,其开国皇帝起于微末,也曾痛下决心改革,而如今为天下乐道的寒门掌机要,也并不自陆无为起,实际上这一项举措已经推行了几十年,典签制度即是皇权重振迈出的最大的一步,但世家盘踞数百年,岂是那么容易解决得了的,直到如今,朝堂上这两股势力依然分庭抗礼。
想要彻底变革,就需要更多寒素之人起势,必要时还应动用铁血手段,杀戮无可避免。
真到了那一步,便是不破不立,恐怕就要走到崔俨所说的杀人是为了救人中去。
他比别人多了一段记忆,由此而预知文明的走向,当他幡然明悟,无论走哪条路都避不开流血和牺牲时,胸腔里闷闷堵堵的,竟忍不住抬头,急切地朝身边看去。
哦,烦人精不在。
陈蝉痴笑了一声,这时,却隐约察觉到,附近一道刺人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经过昨晚的刺杀,他立刻警惕起来。
两名作书吏打扮的护兵,也慢慢朝他靠近。
对方慌张地收回视线,把头埋得很低,一双粗糙的手正把弄着一只白桦木制作的鲁班锁,尽管他没有穿着华丽的长袍,仅仅套着麻衣,和农民一样挽起袖子,可那张脸以及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实在不俗,因此大有欲盖弥彰之感。
陈蝉没有动作,站了一会,直等到对方又忍不住抬眼,他才招手。
“殿下。”
青年男子上前,反倒苦笑起来。
今日秘密出行,连府衙那头都做了掩护配合,此刻能一眼叫破他身份的人,势必来路不凡。陈蝉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对方不善言辞,肌肉僵硬,脸绷得很紧,好像开口便费去大半心力。
几帧画面自脑海中闪过,陈蝉忽然想起来,他们是见过的,自己前脚刚迁治江陵,对方后脚就前来刺史府拜访,开口便问他是不是不灭先生。
那时的氛围也如当下这般局促。
“蒯公子。”
陈蝉回礼。
荆州八大家蒯氏的老幺蒯雍,虽生于士族,但不爱文武之道,只沉湎于匠人技艺。
江陵暴|乱之时,他在家中风闻烟花和火药,便已疑心不灭大师亲临,后来从幸存将士口中得知长江上的情景,更是笃定猜测,陈蝉一至,他便亲自上门。
这几月,陈蝉有意招募科研人员,他也曾揭布告前来应征,但参与筛选的人却并没有取他,而是优先择用了农民出身的子弟。
但他并不气馁,今日从族人口中听闻陈蝉行踪,便又来碰碰运气。
蒯雍的父亲蒯达,乃蒯公次子,在附近有一处别庄,前些日子听僮奴报信,称有农官将至山下劝课治田,本不屑一顾,后有一日忽然改了主意,也前来凑个热闹。
荆州旧吏认得他,正与他闲话,忽见其子排众而出,纷纷噤声,蒯达更是铁青着一张脸,拂袖侧过身去。
蒯雍把陈蝉请到一边,将手中那只“鲁班锁”拆开,顷刻间合成了一只飞鸟,要送给陈蝉:“一点小玩意,望殿下笑纳。”
“你请我借一步说话,就是为了给我送礼?”
陈蝉没有接,蒯雍登时涨红了脸,连话也不会说了,他便明白,这人非是讨好,只因口拙,有意亲近,便拈了那飞鸟的翅膀,提拎起来:“可以制动吗?唔,如果在双翅下连接轴承和齿轮,应该可以做出上下摆动的效果。”
蒯雍眼前一亮,提到机关结构,哪里还有半分木讷,一肚子话全涌上喉咙口,陈蝉适时引他开口:“蒯公子,可是方才听过淤田法后,有了独到的见地?”
“独,独到说不上,就是……殿下所想,固然美好,可若要落地,却需在水利上下功夫,那位大人,”他指了指楼繁,“他在农事上的造诣,在下望尘莫及,但……”
陈蝉续上他的话:“但农官终是农官,匠作还需匠人。”
蒯雍脸红,不好意思地痴笑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翻找腰间挎着的布包,从里头翻出一只小巧的竹木模型,托在掌心。
“假使这是河道,这是船闸。”
他随即轻轻一碰,船闸便自动开合,甚至可以多项联动。
陈蝉立马正视起来,何曾想这人不声不响就搬出个惊天霹雳般的玩意。
就他目下摆弄的机关,已初见复闸技术。
所为复闸,即是以水位调节来调度船只漕运的设施,当以北宋四级京口闸最为出名,如果运用得当,不仅能提高航运的效率,还能施于灌溉,落地淤田法。
只是,陈蝉不敢表露喜怒。
蒯家和郑家勾结,又为郑家所弃,他接管荆州后,出于政治目的第一时间对他们进行打压,由是不敢轻易开口。
蒯雍在家不事生产,也不入仕做官,一直为父母宗亲诟病,直觉告诉他,这位两州刺史,新晋的陈王是与众不同的,就凭他出入乡间,亲自劝课,大兴匠造,也俱是民生工事,如今居住的前刺史府,为火焚毁后,仍有一半尚未修葺,便远超从前的两人领袖,或许自己这些年来焚膏继晷所做的研究,能得到他的支持。
于是,他迫切地又逼进一步,撞在了一堵肉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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