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从树上掠下,挡住他的去路。
“你怎么来了?”
陈蝉以眼神追问,心里却生出些微妙的滋味。
崔俨自是放心不下,派了几个得力的手下前去追踪那刺客后,便也换了一套农人装束,挽起裤腿和袖子,提着一根烂锄头,佯装乡人,混在其中。他本想安静地当个护兵,奈何这青年眼底掩饰不住对陈蝉的执着,他心头发酸,便控制不住腿脚。
“你听我……”
陈蝉埋怨地盯了一眼,正好当阳县县令带着几名青年过来,听说他在司州典农时,曾经推行了一种龙骨水车和肥料,现今计划到他们这里来试点,简直如被馅饼砸中,一面万分感谢,一面略作逢迎,为仕途更进做准备。
正说着场面话,天上开始飘雨,远近空阔,无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当阳县令忙喊那几个少年动手,搬来苫布和木头,把棚子支起来给陈蝉避雨。
楼一见雨势有加大的征兆,快脚前去农庄找伞,伞还没有传递过来,当阳县令急得抓了个少年道跟前,喝斥道:“你小子,毫无眼力,快把身上的蓑衣脱下来,先给贵人挡一挡!”
“在下有伞。”
蒯雍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站直,才想起自己的布包里似乎有伞,赶紧翻了出来,两步越过崔俨,这次,崔俨没有挡他的道,他按着伞骨,替陈蝉撑开。
少年的蓑衣脱到一半,似乎因为没得贵人青睐而不知所措,当阳县令就要骂他笨手笨脚,陈蝉横了一手拦下,替少年穿好蓑衣。
“骂他做……”
却在这时,白光一闪。
当阳县令张嘴狂呼,差点背过气去,崔俨色变,一脚踹过去,但两人都不如蒯雍近。
蒯雍不假思索推了陈蝉一把,自己却不慌不忙拿伞柄去挡,结果手臂上挨了一刀。
蒯达惊惶失色地扑过来,先看了眼刺客,又看了看自家儿子,最后怒视着陈蝉,眼里充满了敌意和憎恨,但苦于家中部曲在与郑泉之翻脸的一仗中死伤过半,后又为苏傕和白秋川带兵镇压,如今手中没有半点兵权,只能忍气吞声。
那名少年刺客也看到了他,嘴巴翕张,但没发出声音,眨眼之间,崔俨已将其制服,他被踩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殿下!殿下!”蒯雍因剧痛大口喘气,蒯达就要叫人把他架走,他伸长脖子,促声大喊:“在下话还没说完,能不能让在下……”
陈蝉哭笑不得:“请讲。”
“蒯雍!”蒯达不悦地申饬。
蒯雍用完好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坚定:“请务必让在下参与修建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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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197章
“我知道了, 你快些前去包扎,今日是我欠你救命的恩情,来日必当回报。”
陈蝉颔首,示意蒯家的僮客赶紧护送他去找大夫医治。
“不不不, 我不需要回报, 只要你让……”
“闭嘴!”
蒯达那张苍老的脸因为不忿,皱缩出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他终归怜惜自己的孩子, 临走前只狠狠剜了陈蝉一眼。
陈蝉当没看见他, 越过一众还愣在原地的人, 去审刺客。为什么每次下地都会有人来刺杀他?白秋川开了先河,剩下的人则前赴后继, 不过有昨晚那一剂预防针,对于今日的变故, 倒着实说不上意外。
当阳县令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治下这凶险的一幕, 惊恐万分得差点撅过去, 崔俨手下的护兵快速搜查了一圈, 着人前来回禀:“将军, 查清楚了,就是这当阳县的出身, 家里有几亩薄田,常住山中,共五口人, 没有前科。”
崔俨抄起马鞭,抽得那小子满地打滚:“说,谁让你来刺杀蒯公子的, 还差点殃及无辜!”
“他……他岂是……啊……无辜?别以为……我……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少年满口鲜血,痛极惨笑,“你也不用故意……套……套我的话,今日之事……啊……全在我一人!你们……啊……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死有余辜。”
陈蝉拉住崔俨的手,俯下身去:“你杀我不成,却害别人见血,难道不叫伤及无辜?”
少年一噎。
当阳县令适时插嘴,哭天抢地地喊:“小潘,你这是做什么孽啊,还不快磕头请罪!你不管你家老母了吗?”而后,又腆着脸,向陈蝉求情:“罚,肯定要狠狠罚,但能否留他一命?这孩子本官看着长大的,他没有坏心,一定是……”
少年却不领情,啐了一口口中的血,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凭什么帮我们种田?别以为你改了兵户平了补兵就是好人,县令大人,你不要被他们骗了,他们是来占咱们的土地的!什么帮我们肥田,什么用作实验,都是骗子!等他们的人接管此地,咱们就都得饿死!”
崔俨和陈蝉对视一眼,踢了他一脚,道:“喂,你这话好笑,两州所治,即便不归于天子,不归于陈王,也归于国家,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你说我们是骗子,骗你们的地,总有根据吧!”
少年狠狠地瞪着陈蝉,怒道:“你问他!谁不知道陈家人在荆州大肆侵占良田沃土,你说得也好笑,不论是朝廷还是天子,都管不着咱们这儿,谁不知道他陈蝉现今是荆州的土皇帝,他只会帮着陈家人对付我们,我不相信他!”
想到先前的密报,前些日子的上疏,以及两州上下大小官吏不配合的态度,陈蝉心里大致有数。
蒯达还未走远,支着耳朵听,露出满意的笑容,平素与他交好的官员,正好借此机会劝诫陈蝉,不要激进变革,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伤了自己人,至于这小子,捉了去,该定罪定罪,若怜他年幼无知,从轻发落即可,若还不知悔改,要胡乱攀咬,便杀一儆百。
当阳县令位卑言轻,摸了摸鼻子,几度欲言又止。
陈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不置可否,崔俨一向不在意旁人的脸色,只在乎陈蝉的安危,就要当场拔刀杀人,陈蝉一反常态地拉住他的袖子,在他身侧耳语了两句,随即扫了一眼地上的少年:“诸位大人在呢,别污了眼,带下去吧,该如何便如何。”
不一会,崔俨满身是血的走回来,杀气腾腾地往人堆里一杵,一边擦拭手上的血,一边冲当阳县令抬下巴:“一会记得善后。”
所有人俱是惊恐万分,连带那几个劝谏陈蝉,请求发落刺客的官吏也忍不住浑身发抖,目光里满是畏惧。
一时间,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陈蝉淡淡道:“历朝历代,只要动土地,哪有不流血的,刺客要处置,但他污蔑本王徇私舞弊,阻碍政令施行,更应小惩大戒,诸位同僚,本王说得对吗?”
除了当阳县的官吏,在场随陈蝉一并前来的,近乎都是管理田亩事务的农官,他们埋首生产,不比其他门户的同僚能说会道,见陈蝉这两头敲打,谁都不偏袒,只能低头称是,最多再捧一句:“主公所为,也是为百姓谋福祉,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严明土断。”
话说得漂亮,但陈蝉心里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暗暗叹了口气,想:
历代皇权都曾打击土地兼并,但最后又都默契地为士大夫阶级的利益保留底线,如果你们知道我接下来要进行的土改,将比前朝更加彻底,甚至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会尽数归田于民,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再继续真心实意地恭维。
这样一小风波,并未阻碍今日的公干,陈蝉与当阳县令做好战略上的部署安排,便径自离开,剩下的事则交由田曹的官吏与当阳县令协商执行。
刚坐上牛车,崔俨便从屏泥下拖出个五花大绑的人,正是先前意欲刺杀陈蝉的少年。
陈蝉坐靠在车厢中,微微俯身,少年嘴里塞着麻核,不能言语,只能哼哼唧唧地瞪着他,他忽然想起自己和白秋川的偶遇那一遭,不由抿唇一笑,以至于脚边不安分的家伙一个头槌撞过来,虽扑了个空,却扒着陈蝉的手指咬了一口。
崔俨还未动手,陈蝉劈手扇裂了他的嘴角,鲜血汨汨淌下,崔俨才恍然,翻箱倒柜找寻金疮药。
“你以为我不打人吗?”陈蝉拿出手巾擦拭伤口,同时朝崔俨瞥了一眼,“不过我没他狠罢了,我不会杀你,我反倒要好吃好喝的供着你,让你看看,我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你不会如意的,他们……”
“他们?”
陈蝉笑了一下,对方警惕地闭紧嘴巴,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强占你们一亩地,你显然不会相信,但你怎么保证,如果我死了,别人也不会强占你家的地呢?世家那么多,又不只有我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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