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问:“当真不够?”
苏傕大手一挥:“没钱!”
“所以那是最后一步,”陈蝉往后靠了靠,“不就是钱吗?我们可以发债,按利予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苏傕就要反驳,陈蝉又抢白道:“民若不堪所负,我们便向外求取,咱们的水车,复闸甚至是锻造方子,淘汰下来的种种技术,未尝不可以售卖,南边的瘴气那么毒,桂林王的粮食够不够?够的话运不运得出来?我们可以派人修路建桥。实在不行去信建康,江淮水渠航道都打烂了,我们去给他们援建,只要陛下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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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攸:我是冤大头吗?到底谁才是老大?
第200章
满座皆是瞠目结舌, 惊恐交加,古往今来,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与其说他们惧怕陈蝉, 不如说他们害怕变天, 害怕一切未知的改变。
苏傕摇头,最初听从陈岱的遗命辅佐陈蝉, 还庆幸他本人能力尚可, 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只是没想到他这般异想天开!不过仔细想来, 从前在合肥时便已初见端倪,难怪那时候陈蝉总是和陈岱叫板。
陈岱不许他插手政务, 不是没有道理的。
“做不到。”苏傕撂下话。
陈蝉注意到他说的不是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于是抬手击掌,候在一侧的楼一替他拿出了一张布告, 铺就在案上:“那些办不到, 这一项总做得到吧?那就从最基础的办起, 先完成土改, 给百姓分地。”
抽气声此起彼伏,苏傕哼笑, 心说原来在这里等着大家呢!
陈蝉侧身,笑眯眯地对楼一耳语,但声音却一点不见小:“楼一呀, 谁说我不会笼络人心,我只是不拢络世家而已,世家恐怕也看不上我吧, 那我凭什么要做傀儡呢。”
说罢,他看向外间,崔俨站在门口,逆着阳光,如一尊披着金甲的战神。
军队在谁手里,谁就握有话语权,世家的兵再多,也多不过农民!江淮战场就是最好的例子,风亭冶里,都伯曹六告诉他,许多人当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如果给这些人足够的粮食,足够的田地,他们会不会去捍卫自己的利益?捍卫自己,也就是捍卫提供庇护的人。
也许有少数人会忘本,但大多数人,仍扎根在这片大地上。
“你!”
终于,陈蝉的话激怒了座下之人,早已与世家私相授受的官员,持刀冲出来攻击陈蝉,崔俨先一步将其按住,一刀毙命。
走到这一步,只能赢不能输。
因此,他需要一位战神,他需要……
崔俨回头对他笑得灿烂,陈蝉却挪开眼,一颗心正咚隆地跳得激烈。
周围人不敢再劝,血泊之中,陈蝉挺得笔直,如开弓无回头的箭,他掸了掸袖子,随即道:“陆家先祖出身微末,依靠起义推翻前朝暴政,开国奠基,但却在打下江山后,为了巩固其地位,拉拢世家豪右,占田法下却不能做到公平计较,导致土地兼并肆意泛滥,百姓根本没有分得田地,负担却日益沉重,而法令却不把人当人!”
“揭竿之由是救民水火,可最后救了吗?最后仍然走了古来王侯将相的老路,诸君入仕,皆一颗丹心为国为民,难道还想回到这样的轮回中去?”
当他把心中所想毫无顾忌说出来时,整个人感到无比痛快,也彻底放下了对大哥的最后一丝怨念,真正理解了大哥残忍却真心的保护——
小时候大哥之所以那么强硬地阻止他以上种种疯狂的行为,是因为他们生于世家,立于世家,没有这个资本、立场甚至实力去挑战老祖宗留下的根深蒂固的规矩,那不啻于赌命,虽然现在也莫不如是。
但现今天下狼藉,世家分裂,秦失其鹿,正是好时机。而他也会以身作则,亲身投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斗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连苏傕也一改往昔的犀利,为此动容。
在当阳附近的山中逗留的那几日,在与荆州籍贯士兵进行过深入的交流后,陈蝉立刻下令,让崔俨回城后第一时间于军队中秘密宣贯土地改革的政策,同时大肆招兵买马。
荆州世族战后备受打压,司州世族也在以黄骜为首的争斗中倒了一批,仅存的苗苗被光明正大的排斥在要职之外,不得参议军机,因而消息滞后,还以为征兵是因为水患和战争,以至民不聊生,百姓只能投军混口饭吃,而陈蝉才与朝廷一战,内心惶恐,也需进行武装。
等他们幡然回首,才发现,早已经落入了陈蝉设下的圈套中——
年轻一代的将领牺牲,手下的部曲在和郑泉之的争夺战中,也损失殆尽,而佃客们,则巴不得看几大家族的笑话。
白天的议政,以反对派横尸当场潦草收尾,夤夜时分,苏傕再度登门。
陈蝉正在批阅公文,听见叩门声,披衣亲自前来开门。
通报的话卡在嘴边,隔着灯笼的暖光,苏傕乍见陈蝉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吃味得说不出话,他知道陈蝉勤俭,没想到大晚上身边真就一个仆从也没有。
陈蝉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请他进屋,一边说:“夜深了,我让他们都睡下了,他们起得早,没必要陪我熬更守夜。”
他不事生产太久,身体又不好,身边没个人照顾显然也不合理,当初遣散仆从,解放蔡勉名下的僮客时,不少少年男女因无一技之长,渴望留下,他便也添了几副碗筷,平日请他们照看家中,无事时跟着陈剡习字。
苏傕扫了眼案头,没着急坐下,陈蝉叹了口气,眉宇间横生愁色:“你是来劝我的?”
苏傕说:“是。”
“你仍然觉得我错了?”
“您没有错,但您想要建立想象中的政权,这办不到。天下并未统一,四海不只荆司二州,不拉拢世家,世家离心,前去投奔郑家投奔江左,我们就被孤立了,届时光读书人就能跑掉一半,而您的政令实施,俱需通过这些人,换言之,两州之地,浊吏上千,一旦这些人不从,您从哪里去找到足够的有本事的人来填缺?”
陈蝉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能读书识字的,没几个赤脚农民,知识被上层垄断后,这些人才是政府运行的主力,这也是世家一定要把持吏部的深层原因。
“好,退一步说,以主公的魄力,终归还是能找到卖命之人,臣相信这天下有理想有担当,敢于牺牲敢于奉献的志士不少,但土地呢?主公您改良作物,提倡肥田,分配土地,但荆州只有巴掌大一点地方,假使人口繁盛,假使流民投奔,您依然捉襟见肘,何况您赖以支撑的军队,兵器军马又哪里来?”
陈蝉就要开口。
苏傕却抢先一步道:“打,肯定要打,但这场仗,会很难打。”
“你不是来劝我的,苏傕,其实你也动心了。”陈蝉凝视着他,忽然会心一笑:“你知道大哥为什么选中你吗?因为你陪着他,在建康已经走过一条死路,又在司州走过一条绝路,你是最有可能接受第三条生路的人。”
“我陈蝉这辈子,只求同路人,如果你是为了封侯拜相的功绩,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天下明主那么多,你可自行决定去留,但如果你切实想为百姓做点什么,欢迎你加入我们,伟大的理想主义者。”
“我……”
苏傕一时情急,竟不再做谦称。
他终归没有转身就走。
“既然选择留下来,那么就想一想怎么解决问题吧。”陈蝉拉着苏傕坐下,趁他还在摇摆之际,先打了个措手不及:“如果你认为我的做法太激进,那就一步一步来,等我们的思想纲领确定后,先做农村基层……百姓的工作,等军队完全拉起来了,思想宣贯到位了,再彻底消灭反对者。”
苏傕:“…………”
陈蝉调侃道:“你已经上了贼船,想上岸可来不及了。”
苏傕嘘声一叹,眼睁睁看着他拿出了经过陈岱批注的札记,一时不知是为这东西震惊,还是为陈岱曾落过笔而失声。
苏傕粗略地翻阅了一遍,把那份纲领往前推,说:“你真的下得了狠心?别的不谈,陈家怎么说?”他起身,把案上两份陈蝉还未批复的案牍取来,这是两桩弹劾的奏疏,直指陈家擅自强占他人的土地,肆意打杀佃客僮奴。
陈蝉郑重道:“商君徒木立信,我会借此给你一个证明。”
——
苏傕告辞之后,陈蝉握着那份纲领,在灯下静坐,同样的东西,如若让崔俨在兖州推行,或是直接在建康变法,最后一定都会失败,原因无他,因为不符合现实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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