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荆州和司州呢?还有没有自己没考虑到的地方?
他把今夜与苏傕所谈反刍了一遍,提笔继续修改。
府中虽没了下人,但护兵还在,这些人俱是崔俨心腹,早早跑去报信,崔俨一听,生怕这姓苏的和白天那个不长眼的一样,图谋不轨,从军营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门上映出陈蝉瘦削的影子,屋里只有他一人,崔俨贴近窗户,支开一条缝往里看,温暖的光俯就一身,沉静的夜里,陈蝉好似发光的太阳,让人喜爱,让人忍不住靠近,却又怕烈焰焚身。
目光旋即肆无忌惮起来,一点一点描摹过陈蝉发红的眼角、轻颤的眼睫、粉嫩的耳垂和紧紧抿起让人想要撬开的嘴唇,崔俨咽了咽唾沫,又将脸贴近了一些,几乎被窗棂挤压变形。
不知过了多久,陈蝉端起茶盏,却发现杯中已空,不得不舒展手臂,起身去盛,然而一回头,却发现崔俨跟容嬷嬷一样站在窗外,窗上的影子与他颀长的身影重合。
陈蝉背过手,把案上的文卷盖住,佯装要去休息:“夜深了,你还站在那里做甚?”
“你还知道夜深了?你忘了我上次说的,你这般不爱惜身体,真该让你……”
——就该让你下不来榻,起不来身,就知道好歹。
见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来,陈蝉两颊发烫,抢先一步拉上门拴,把他关在门外。
“这就歇下。”
熄了灯烛卧在榻上,陈蝉的心仍咚咚直跳。
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爬了起来,点了一盏小油灯,把未完成的方案续写完毕。
土地怎么分配自然会有懂行的人去测算,但怎么发动群众,怎么动员生产,怎么划分阶级,还需要他拟一个提纲,然后每期进行复原和总结。
他写得认真,没注意到崔俨轻灵地从房顶上落地,靠着廊柱闭眼,就这么静静陪伴,快天亮时,陈蝉推门而出,才发现这人怕影子打在窗框上被发现,抱着刀一直缩在柱子边上。
“咳咳。”
崔俨立刻睁开眼睛:“……嗯,写完了?”
“写完了,”陈蝉蓦然生出一种被老师抓包的错觉,“你……”
“那就去吃早饭。”
陈蝉没动。
“他们说是因为看到了希望,那么我就应该给他们带来希望。”
崔俨站在他身边,轻声问:“那你怕不怕失败?”
陈蝉沉吟片刻,淡淡道:“在遥远的过去,为了解决问题,人类的国度诞生了制度,制度用旧了,产生了新问题,那就继续提出新的制度,解决新的问题,历朝历代,如此周而复始。”
他抬起眼眸,望着高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相信我选择的制度是优越的,至少是相对优越的,那么即便这一次我失败了,未来也必然导向它,如果有超越我的制度那固然更好,如果没有,不依然印证了我的正确。”
“……成羽,我的目标从来不单单是建立制度建立国家,而是真正地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所以前进,必须前进,出路永远在前方。”
“如果,我是说如果呢?如果失败……”崔俨紧张地追问,其实他心里已经设想过后果,却不甘心,想听到他内心真实的答案,想知道这条路是否真的九死一生。
诸如苏傕,或许只在乎政治的成功与否,只有他,在乎陈蝉的命。
“那不过就是一死,”陈蝉轻松地笑了一下,“但是,我不想死在庸碌愚昧的百姓手中,也不想死在剥削压迫的世族手里,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成羽——”
他忽然握住崔俨的刀柄。
崔俨后悔自己的追问,竟生出怯意,但陈蝉却一再坚持,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从没恳求过你什么,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希望死在你的手里。”
崔俨惶惑不安地按着他的手背,用力地将他抱紧:“不会的,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失败,我就是你的希望。”
——蝉儿,我不仅会陪着你,我还会是你最锋利的刀,为你斩除前路所有的荆棘!所有!
陈蝉笑了起来,不自觉抬起手臂去回抱他,却在触碰的瞬间,乍然分开——笑容敛去,他抬起眼眸仔细端详崔俨的神情,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崔俨松开他,转身走下石阶。
陈蝉落在原地,目光紧紧地追着他的背影,心里暗道:“崔俨,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也曾经和无数的穿越者一样,渴望回家,回到未来的世界,但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我很清楚,我大概率回不去了,所以……”
“如果我再也回不了家,那我要把这里变成我的家。”
“走啊!”
崔俨在阳光下冲他招手,可明明知道太阳刺眼,他还是愿意奔向太阳。
第201章
两人一块上厨房喝了碗稀饭, 陈蝉一边看着崔俨洗碗,一边说:“我突然想起来,蒯雍来找过我两次,工曹的复闸模型我还没有看, 我得先去一趟, 你帮我把桌上的那份批文带给户曹的胡大人。”
“哦,什么批文?”
“关于冶唐归属的方案, 户曹想拿来铸造钱币, 以振兴商业。要扩大市场, 统一货币很重要, 楚国目下还处在以物易物的阶段,户调税赋的上收也全是绢帛粮食, 但民间却有许多私人的铸币作坊,我的想法是, 让长流参军安排人,在城中秘密走访, 最好能一窝端, 在借用他们的地方铸币, 解放冶唐, 用作武器研究,你也帮我看看, 给长流参军一个答复。”
崔俨点头应下,擦了擦手,快步而去。
陈蝉假意往大门走, 半道兜了回来,藏在屋后,崔俨直往他房中去, 过了会两手空空地走出来,他钻进屋子里检查,发现冶唐的批文被扔在一边,倒是那两份关于陈家的弹劾被翻动过。
“剡叔,剡——”
陈蝉恍惚地走了出来,陈剡迎过来,告诉他崔俨刚刚策马离开,他便找到门房询问:“人往哪儿去了?”
“成将军像是往西走的。”
军营在东,府衙在北,他是一处都没去,陈蝉紧了紧拳头,呼吸蓦然急促,陈剡见他一副要追的模样,马上令马房备好马车,只是不知该往哪里去。
“跟我走吧,我来指路。”
陈蝉闭了闭眼睛,他已经明白过来崔俨要去做什么,只是对于他一腔的赤忱仍然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没想到懂我的人,最后竟然会是你。”
他曾以为,爱情是两个完美之人的表演,后来发现,爱情是两个缺点满满之人的互相陪伴,可陪伴谁都做得到,他曾经以为那就是芝棠的好,但没想到崔俨竟也能做到。
可崔俨能办到的,顾芝棠却做不到。
一点微妙的情绪在心里落子发芽,疯狂生长,陈蝉站在檐下,明明是大太阳的晴日,却好像淋了一场绵绵不绝的细雨。
马房拿来小马扎,扶着他上车,就等他坐稳驾马。
陈蝉却忽然回头,快步跳下马车,把一旁候着的陈剡给吓了一跳:“算了,会被发现的。”
陈剡问:“那要派个机灵点的认跟着么?”
“不用,我知道他去了哪里,”陈蝉想了想,俯身对陈剡说,“剡叔,帮我办件事吧。”
——
“说好了宅子留给我的,什么人,这么大胆,连本官看上的东西都敢抢!”
西城外一处三进的别庄,打理得宜,四季草木繁盛,单陵和陈蝉的族兄陈涵走了进来,脸拉得老长,身旁陪着个锦绣华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干笑着没法接话,只能把气撒在下人头上:“老子怎么跟你交代的,这是给陈家备的东西,要你好生打点,怎么还叫人闯进来占了去,简直反了天了!”
那下人挨着骂,大气也不敢出,他只得用余光去瞟身边两位贵人,见他们脸色缓和了些,方才舒了口气,抬起袖子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谁不知道现在荆州不姓蔡,也不姓裴,而是姓陈,每一任刺史从前他都孝敬过,从没有栽过跟头,今次听闻陈家阖族迁至江陵,自然也要上赶着追捧。
如今天下局势紧张,未来怎么个走向还不好说,陈家在建康搅动风云,去岁巢湖一战又全身而退,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当下这位以后登极,江陵少不了作为陪都。
这可是距离从龙最近的一次,光是想想,就叫人心潮澎湃。
“二位大人,小的这就带人,把这不长眼的家伙给轰出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