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叫陈稚病了一场,但陈岱并没有找他麻烦,不知道最终是如何摆平的,过了一月,他战战兢兢地去找陈蝉,陈蝉却把他衣服一扒,要和他换装。
“我要出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心上人啊?”陈稚奇了怪了,陈蝉天天关在屋子里,除了自己,还能认识什么人。
陈蝉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不是,是来建康路上相识的朋友。”
陈稚自知理亏,当即承诺帮他打掩护。
自那之后,他经常假扮陈蝉,起初是出于不安,后来发现陈蝉只要不关在屋子里,精神头足了,面色也红润了,因此更加坚信陈岱是矫枉过正,于是经常过来替他。
陈蝉很不好意思,久而久之生出内疚之情,但那个时候的陈稚总说:“阿蝉你别想那么多,我天天都在外面野,只要不让我读书,偶尔待屋子里一天不是什么大事,正好玩累了,睡一觉,你这里清净,睡得也踏实。”
他往榻上一卧,把手枕在脑袋后,看陈蝉还犹豫,于是拽了一把他的袖子:
“我说过啦,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
“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倒退的记忆不断加速,陈蝉抬头望着天空,几个小孩焦急地追逐,纸鸢断线,正好落在两人的脚边。
陈稚看了眼脚边之物,失望至极,头也不回离开。
陈蝉捡起那只断线的纸鸢,想要归还,孩童却在确认纸鸢毁损后,一哄而散,他追了上去,很快失去了目标,沿着巷子漫无目的的走,崔俨不放心,跟在他身后。
他赢了吗?
赢了,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也再回不了头,但他并不后悔,人生在世有想法总要去做,否则怎么对得起他两辈子为人。
但之后仍有硬仗要打,不可有丝毫的松懈。
别看剩下的人如今对他唯命是从,但这当中不乏拥狡狯之道之人,委屈保全,让他无从下手,但只要有一丁点疏忽,随时都会死灰复燃。
他又不能像黄巢那样,当真天街踏尽公卿骨。
一来,民智未开,确需人手建设,而垄断决定了知识主要掌握在上层阶级手中,政令要推行,大地方抓要略,小地方看人情,是不争的事实。
二来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底色,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他都有相对良好的教育环境和生活环境,大规模的屠杀所带来的心理压力,非是他能轻易承受,这一点上,他承认自己不如崔俨。
苏傕得到消息,放下手中的事务匆促赶来,头上的冠都跑歪了,却被告知已尘埃落定。
万不曾想,那日的交锋,他索要的凭信竟会带来如此惨烈的结果,对于陈蝉这般激进的做法,他不完全赞同。
“瞧你这神情,是觉得我错了?”
“我理解你,但刚过易折,你虽然以陈家立信,但也就再无退路再无依靠可言,三五人论道,或可称一派,百十来个人论道,那叫百家争鸣,或许你不乏支持者,但十人一心,百人一心,千万人时你还能保证所有人都跟你一心吗?荆州上下,总有冲着名利钱财而来的,这些人无利不起早,把路走绝了,若是有朝一日叛变,反而会壮大你的对手。”
风吹过纸鸢,沙沙作响,陈蝉牵起一抹真诚却苦涩的微笑,艰难地开口:“你们不是我的依靠吗?”
苏傕脑子为热血一冲,忽然无话可说。
“苏傕。”
陈蝉轻轻唤他的名字:“我起兵不是为了让我,或者让某一部分人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是要让所有人都过上温饱的日子,如果因此注定要和一部分人为敌,逼我做出选择,那么,我无法提刀指向百姓,接下来……接下来我仍要继续推行新政,或许,我们将会失去一部分人的支持,但没准会赢得更多人的支持。”
他将当年和陈岱说的话,又对苏傕说了一遍:“我不是要让大家都没饭吃,我是希望吃不起饭的人能有饭吃,所以,我必须要这么做——”
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
暴|乱和灾情之后,民情民意会达到顶峰,谁得到民心,谁就能获得最大的支持。
地并不是简单瓜分即可,过渡时期,世家大族子弟众多,又不事农桑,总也要安排后路,或发展商业,或发展科研,或建立平等的机制考核入仕,对这些打小饱读诗书的人来说,比老百姓总有路走。
最理想的状态不是把一部分人完全干掉,而是像任用陈硕一样,把人合理的安排在能物尽其用的位置上。
苏傕端详着他的脸,破天荒地直呼其大名:“陈蝉,一意孤行,你会碰得头破血流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恨,却又并非怨憎仇恨,在他看来,陈蝉就像一轮东升的旭日,靠近会死,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但谁都离不开他,可他想要做的这一切,太理想化,对苏傕来说,自己入仕虽不如陈岱一心为家族,但不代表,自己就能如此轻松地毫无芥蒂地全力支持。
但真的一点都不支持吗?
陈蝉先前反问他的话无时无刻不在拷打他的心,苏傕把指甲掐入掌心,拂袖而去。
第205章
陈蝉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 抓着烂纸鸢,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走回刺史府,马不停蹄上厨房弄了些糨糊,要将手头之物重新粘起来。
府衙里的热闹早已不胫而走, 楼一闻讯找过来, 看他正平静且小心翼翼地修复竹篾,不禁屏住呼吸, 直等到严丝合缝扣上, 方才长出一口气, 转到他正前方蹲着, 说:“公子,都这么烂了, 别补了,补了也不一定能飞起来。”
陈蝉转了个方向, 抬手将他赶开,没接他的话, 继续坚持——他走了一条死路, 但不一定是一条绝路, 有的念头一旦产生, 就会疯狂生长。
就像当年,他带着一腔热血, 走访调查,追求事实,还原真相, 也成功地报道过几个社会性案件,把工作做到极致,是前途无限, 风光无量,可最后迎来的却是无边的黑暗。
人情世故和现实的打击将他掩埋在了雪花之下,他无可避免的心灰意冷,第一次萌生了离职的念头,此后,这念头每日如影随形,直到离任前,都不会断绝。
可即便忍受折磨和压力,对理想的追逐,他从来都放不下!
如今也是。
想要赢得民心,自然要落得实惠,苏傕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追随者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军队能稳定,是因为兵户的废止和补兵的杜绝给他们带来了希望,放眼军队之外,百姓所求,不过是温饱,谁能带领他们走向更好的生活,他们就追随谁。
同样,苏傕有一点没意识到,最底层的农民是一股多么坚韧的力量,否则几千年来,就不会有从无断绝过的农民起义,而之所以寒门势力薄弱,不过在于垄断,打破了垄断,就打破了阶级。
不过,改革还没走出第一步,就惨遭滑铁卢。
陈蝉手里拿着算珠,咔哒咔哒地晃着,这也要钱,那也要钱,司州和荆州的财政如此不堪,除掉赈灾、军费开支以及叛乱带来的各项损失,竟是把裴广宗的亏空忙忘了,他和蔡勉倒是一拍两散,却留下一堆坏账给后人。
他带人在府库里清点了三天三夜,账都没有盘清,自不必说不断有人拿着条子来——
陈蝉看着“征借民钱”四个字,无语得差点笑出声,各富绅之家按四分之一的家资征收,一直未曾归还,而从前那帮虫蠡,从富人那里抢钱并不手软,甚至连底下办事的官吏也不放过,不过是因为变相行贿和权势高压,才敢怒不敢言,现今他好说话,一个二个全当他是活菩萨。
就在陈蝉焦头烂额的时候,苏傕又来了,当然,来的还有白秋川,后者抱着手臂远远站在门口张望,臭着一张脸,既希望看陈蝉摔个粉身碎骨,又不希望他真的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算珠子骤然一止,陈蝉侧目,却又猛地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
白秋川心想:都到这个时候,还嘴硬!
他在兖州天天看不起温世澹的内政,总是仇视崔哥的铁腕镇压,心里骂他们是商纣,可他自己呢,又好到哪去,最后也不过是车裂的商鞅。
白秋川心底无端蹿起一股火气,他就要上前,忽然有人越过他大声报告:“主公,外间有一名女子求见。”
在陈蝉最为苦恼,一度考虑要不要向阳朋借钱的时候,郑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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