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凤元平静地叙述过往,这一桩桩一件件放在朝堂上,哪一项不是惊雷之闻,世人都道皇帝无法亲政,为太后所挟,却不知这背后的苦心孤诣。
“她知道皇帝的身世一直是朝臣攻击的目标,百年之后,将于社稷不利,于是她主动站出来,挡去千难万险。前朝乱政之鉴何其多,牝鸡司晨历来不为世容,群臣的不满与弹劾集中于她,便再没人去计较皇帝的问题。”
“而她,既然做了这恶人,也可以借此大胆放手去做从前不敢做的事。”
陈蝉恍然,难怪那时候华云贞会启用户等税法,大刀阔斧的改革,继而又与陈岱联手,扳倒想将她作为傀儡的华家,最后再转过头来,干掉陈家,除掉这个一手遮天的盟友,完成世家的制衡。
“对不起。”姚凤元忽然说。
“你也参与了?”陈蝉抬眼,不胜唏嘘,但最后摆摆手:“各为其主罢了。不过这位太后娘娘可打得好算盘,若她锐意进取的改革触怒世家,最终也没能保全皇权,至少还可以给皇帝手刃自己的机会,保住江山的稳定,但若是有朝一日成功,那她将成为举世无双的先例!”
姚凤元颔首,所以即便太后知道陛下恨她怨她憎她,在背后图谋亲政,她也根本不在意,因为在她看来,如果连跟自己对抗,夺回权利的本事都没有,这个孩子也不过是个窝囊废,随时可以被朝堂上的群狼分食。
因此,在他心里,华云贞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异星,哪怕最初不是,最后也是了。
历史上身负名望的太后不少,但为世人歌功颂德的皇帝更多,女子名留青史与之相较根本不是一个难度,她当年未必没有陈蝉如今的雄志,阻挠也未必比现在的陈蝉少,作为旁观者,他将这一切瞧得一清二楚。
这些年来,他早已抛弃从前选择的理由,甘愿留在建康,为她驱策。
第208章
陈蝉的态度逐渐由诧异转为欣然, 抛开过去由立场所决定的你死我活不谈,华云贞本身也是这个时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是璀璨群星中不输他人的一颗,他想, 自己应该也不屑以玄虚宿命的方式得到姚凤元的认可, 去做什么命定的异星,姚凤元对他亦然。
于是他骤然击掌, 为此做一个定论:“那么姚兄, 这与一切众生, 莫不是佛, 岂非有异曲同工之妙?”
姚凤元眸光颤动,差点把手里的酒荡出来。
陈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恍然间明白过来,他把这些告诉自己, 并不仅仅局限于谈论所谓的异星,由是举一反三地问:“华太后慷慨赴死, 把这个国家交给了当今圣上, 但他没有到达你的期望, 你觉得太后白死了?”
姚凤元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才定定地看着陈蝉, 煞有介事地道:“姚某想请君帮一个忙,作为交换,甘为君驱策。”
但陈蝉想起刚到荆州时他找上自己的那番说辞, 向前倾身,笑着拒绝:“实话是我不需要神棍,你与我政见也并不一致。”
姚凤元的眼神飘过来, 落在望远镜上:“那你为何送我这个,只想让我观星?”
“我想我的天文储备应该不弱于你。”
陈蝉摇头,虽然他不懂占风观星望气,但不搞封建迷信,应该也不太用得到,而他真正需要的天文知识,千年前的古人应该也无法为他解答,提供助力:“我是希望你接受全新的事物,如果能借助更先进的工具,为何还要因循守旧,使用眼睛呢?”
姚凤元仍固执地说:“你会需要我的。”
陈蝉看他那么坚持,好整以暇看着他:“你要与我分说的道理,无非就是联合大族,分权制衡,这些日子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或者退一万步,采取愚民政策,以最轻松的方式来获取知识,而不是费力的做思想工作,接受教育,”陈蝉话锋一转,“你不会真的要大行玄学吧?你已经落后了,我呢不但不愚民,还要大力兴办学堂,令百姓开智,从中选拔科研人才,叫人人有书读,人人都能识字。”
这是人话吗?这是能从一地封王,簪璎世家,两州刺史口中说出的话吗?这已经不是能用大逆不道来形容的,姚凤元虽然对他口中思想工作,科研人才等说法感到奇怪,但大抵能明白他的意思,终是身形摇晃,黯然神伤:“……你确实不需要我了。”
陈蝉不得不承认,姚凤元确实心有七窍,想来他逗留江陵,这些日子应该也听见了许多声音,忍不住问:“究竟是多难帮的忙,需要你如此——汲汲名利。”他对此人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深居灵台,遗世独立,高深莫测的高岭之花上。
“那……”
“作为朋友,岂有不帮之理?”
姚凤元拱手,道:“望君未来撰写史书时,能够公正合理地评价先太后,不要因为政治目的而故意歪曲。”
古来两朝变换,男人之间都少不得泼脏水,何况对于失败一方的女性,有黄宝瑛的前车之鉴,他不敢赌,但黄宝瑛实属被架了上去,避无可避,华云贞对他,却无妨害之嫌。陈蝉和他所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或许会断然拒绝,但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这是他离开江左后唯一能为华云贞做的。
“就为这个?你对华太后……”陈蝉甚至想过有朝一日天下逐鹿,姚凤元会请自己宽恕他那个便宜徒弟,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件小事,可这样的小事却要叫他难以启,可见有些工作任重道远,不是喊一喊口号便能实现的。
姚凤元郑重道:“因为她也是我的知己。”
陈蝉敬他,敬知己难得,也敬曾经的对手。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姚凤元回礼,“这杯酒,请你一定要替我找到小师弟。”
“此事不需你开口,我早已派人去寻游大哥的下落,顺道打听愁红的亲人。”陈蝉浅啜了一口,想他这样的人,自个无欲无求,却会为了旁人留恋红尘,沾染世俗,简直不可思议:“但实不相瞒,他似乎有心不叫我找见,还来书请我暂时不要找他。”
闻言,姚凤元眉头微蹙,忍不住拈指测算起来。
这时,巷外忽然飘来说话声。
“蒯兄,我方才打东边过来,听见百姓议论纷纷,说是来年就要分田了,传言可是真的?他当真从你们……”说话的人习惯平而和缓,却在这事上言辞急切,“唉,令尊如何?”
“正卧床静养。”
“我自长安远游回来,听闻你近来正主持修筑复闸,可是去年你给我看的那套营造图样?你亲自去见了那位陈王殿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落花声静,蒯雍思考了好一会,才道:“不是恶人,也不是一般人。”
他痴迷于匠造研究,并不善言辞,常给人沉默木讷之感,能给出这样的评价,还是在蒯家遭受到重创之后,实在令人诧异。
陈鸾重重地哼出一团气。
蒯雍见他对自己的评价不太满意,怕他文人脾气发作,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口出狂言,忍不住道:“说起来,你和他同出于颍川陈氏,还是同族兄弟,亲自见上一见,自有分晓。”
陈鸾的脸顿时拉得老长:“你不知道如今陈家是个什么样子!”
论起亲疏,他出身邵陵本家一脉,陈正尧是他大伯,陈正羲是他四叔,他爹陈正怀排老三,数十年前便往荆州任上,随后在此定居,他从前任太学博士,后辞官远游,如今回到荆州,也依稀听过不少耳边风。
论起治学讲经,陈鸾可头头是道,但对兵户和田地改革,他并不关心,是典型的学究,政治上那些个东西,他历来不愿掺和,当初在江左也是因为为人拉拢,不愿站队,才辞官而去。
偏偏近来陈蝉写了个什么纲领,在官署里组织众人学习,他平素也有一两个出仕的好友,坐下来一谈,内容简直有悖所学,今次和蒯雍谈及,当即大骂:“这位陈王殿下,不服膺儒教也罢,还创一些歪门邪道,简直离经叛道!”
蒯雍给他拉到一边。
“这还不是最气的,他要开设学堂,开就开吧,也是惠及民生,铨选人才的途径,可你说说,经书不好好读,并立算学、律学、书学也就罢了,他,他还要单立科学,这科学又是什么!”
蒯雍红了脸,陈蝉曾托人问过他,是否考虑把他从前研究的那些匠作知识传予有识之士,让他们跟着一块做研究,想来这个“科学”应当指代的工匠学问,不过他见陈鸾眼下情绪格外激动,摸了摸鼻子没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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