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
陈蝉拱了拱手,坦然大笑:“区区是听了阁下的故事,感到精神振奋,若说能与这世间诸恶相较量的,莫过于人民的力量,区区如今不得不信,一切众生,莫不是佛!”
说完,他便潇洒地退出拥挤的人潮。
护兵从后方赶上来,斜眼盯着一处转角,陈蝉余光扫过,忽见一片雪白的衣袂一闪而过。
是送酒的姚凤元。
陈蝉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方才那名学子,对方规规矩矩地对他作揖,扬首露出微笑。
也许不仅要从物质上给予支持,还要从精神上给予支撑,陈蝉茅塞顿开,把怀里揣着的就要给姚凤元看的纲领拿给了护兵:“去,交给负责征兵的人,就说是我的命令,每一个新征入伍的士兵都要组织学习。”
不仅如此,做田亩户籍分派核定的,劝课治桑的,都要接取此项公务,务必给每一个人宣传到位,大小官吏非但要学习纲领,还要将指导思想融会贯通。
同时,要双管齐下抓技术。
“公子,你这东西密密麻麻的,这些人学得懂吗?他们和俺们一样,怕是大字不识!”护兵预见了困难,支支吾吾地说。
“……唔,等我先把活字印刷术弄出来,识字的印着看,确实有困难的就派人讲,讲也不懂的就编成故事和童谣。”陈蝉叹气,细枝末节何其多又何其重要,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必须要普及教育,又为什么支部一定要建在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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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一切众生,莫不是佛的观点出自竺道生)
第207章
“怎么开在这里?”离开征兵处, 陈蝉在巷子里,一通好找。
“酒香不怕巷子深。”
姚凤元正在沽酒,听见推门声,瞥了陈蝉一眼:“唯独怕没有识货的人。”
陈蝉推行新政之前, 姚凤元来找过他一次, 与他谈了谈二州未来的治理方针,然而与陈蝉的目标相去甚远, 最后并未得到采纳。
姚凤元从前为太后所用, 实权另说, 排忧解难奉为上宾自是不少, 但到了自个这儿,却无用武之地, 他大抵还是有些脾气无处发的,当下不肯拉下脸来, 随手抓起筲箕里的葡萄,埋头就往酒瓮里封。
陈蝉走过去, 拈起一颗葡萄, 打趣道:“哟, 挺时髦的呀!”
姚凤元头也不抬:“时髦为何意?”
“江陵的酒多是米酒, 你却在酿造西域的葡萄酒,岂不是与众不同。”
“不久前, 来了位胡商,尝过我的酒后,将起封的几坛全订了去。他从西北来, 想念家乡的味道,但一年半载回不去,恰好他的商队在玉门关外买了些葡萄, 冰封在瓮里,还未吃完,便问我能不能替他酿造。”
“有钱为什么不赚?”姚凤元封好最后一只酒坛,擦了擦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至于与众不同,反正我也是离经叛道,为师门不容,且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人。”
“那你得赚我的钱了。”
陈蝉把钱放在树下的石案上,顺势坐了下来,姚凤元给他倒了一杯,没经过蒸馏提纯的酒度数不高,他浅尝了一口,味淡且回甘,有些像煮过糯米丸子后的醪糟水,已经被姚凤元提前稀释过。
期间,不断有人上门来买酒,陈蝉坐在屏风后等,一直到天色渐晚,挂出打烊的牌子,才少去来回的脚步声。
姚凤元回屋换了件干净的外袍,陈蝉以为他气质出尘,在这里卖酒会如美玉难掩宝华,显得不伦不类,但奇也怪哉,他竟是个穿什么像什么,在什么位置就扮演什么的演员,就算把建康台城里头的大人们请到这里,也不会相信这是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灵台丞。
陈蝉唏嘘地向他举杯,道:“聪明人果然做什么都能做到绝顶。”
姚凤元用汗巾擦了把脸,却说:“贩夫走卒算什么绝顶?”
陈蝉却不认可:“你这话说得,灵台丞如何,刺史如何,当垆沽酒又如何,在我眼里不过都只是一份差使,人无上下,职无贵贱,才是我的追求,你也别心存不忿,既有酒圣在前,没准你能成为下一个酒仙,青史留名呢?”
姚凤元想起送酒时,听人说道城西寡妇开织染坊,雇了许多女子做工一事,当下将两者联系到一块,不禁动容,于是珍而重之地接过身前酒碗,一饮而尽:“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我会的。”陈蝉应他。转而冲着门外呼唤:“进来吧。”
姚凤元捏着酒碗的边沿侧目。
“你赠我美酒,那我也赠你一份开业贺礼。”门外的护兵拎进来一只竹筐,里头装满了麦穗,因为不到收割的时节,他在仓廪里找了好一阵,才找到带杆的,捆成一簇簇花样。
在宫里见惯了金银珠宝,翡翠象牙的姚凤元,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这哪里像二州刺史的手笔,连送人礼物都这么别具一格,穷得能叫江左的贵人们笑掉大牙。
不过转念一想,这般心如璞玉之人,这世间着实屈指可数,他将筐子抱过来,就要谢他心意,却发现颇有重量,遂灵机一动,用手拨了拨,发现里头放着个两掌长的竹筒,两端嵌着薄薄的水晶片。
“这叫望远镜。”陈蝉正式对他做出邀请:“既然将要步入新时代,那么也需迎接新纪元,先前是我粗疏,姚兄之才未必没有大用,毕竟人终将比肩神佛,成为浩瀚宇宙的主宰。”
姚凤元大抵明白了此物何用,他握着简易的望远镜,没有动,更没有说话,目光越发深邃。
陈蝉屏退了护兵,道:“有话但说无妨。”
姚凤元蓦地竖起望远镜,放在眼前,对准天空。
陈蝉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他的手,说:“你可别直视太阳,夕阳也不行!”
几乎同一时间,姚凤元挪开了手中之物,遗憾地叹息道:“我还想试试看,我是否也是目甚清炤,视日不眩。”
陈蝉失笑。
视日不眩本是名士王戎特异的身体特征,时人引申,称赞其有神鉴之能,能慧眼识珠。姚凤元自小有没有这样的生理特质他自己会不清楚吗,恐怕放在这里,是话里有话,他便抄着手,坐等下文。
“陈王殿下,”姚凤元就势往下说,“还记得姚某在江边说过的话吗,家师希望我下山,是因为他算到天正三年有异星出世。”
“记得,你最后还是走了尊师安排的路,尽管你不认可他所言所为,所以,尊师口中的异星果真是华云贞?”
陆无为天正元年立后,掐指算来,天正三年正合先帝潜心礼佛,华云贞临朝称制的时候,结合之前他为太后党羽来看,陈蝉一直以为这个异指的女人,能从全是男人的政治环境中厮杀出来,华云贞确是异数。
不过现今他二度提起,似乎另有话说,陈蝉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不安的猜测,但不敢贸然坦露,遂不甚确定地问:“……你是因为这一点才帮她的?”
“不,异星不是她,是你。”
以陈蝉的心智,怎会猜不出他要说什么,一次无心,二次可就是装糊涂,结合这些年从他手里流传出的闻所未闻的东西,以及他坚持也要推行的新政,这人显然在隐藏自己的特异之处,姚凤元不想再同他打太极,冷冰冰地说:“今年是白马十六年,天正三年距今二十一年,殿下今年正合二十一岁。”
陈蝉心脏漏跳一拍,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恍惚间有种被看透的错觉,一时滋味复杂:“你觉得那个人是我,所以你才选择了我,想要帮我?”
……他不是不信天命吗?
“我是不信天命,但有时候不得不信。”
姚凤元道。
就算他下山时算出此人便是陈蝉,他也不会对一个小孩子倾注过多的心血。
事实证明,若非陆攸把陈蝉带到灵台,并透露他便是四平斋的不灭大师,引起他的好奇,又恰逢建康翻天覆地,他跟随阳朋一路西来,见证了陈蝉的崛起,更见识到许多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也不会低头。
“不过我帮华云贞,并不完全是因为错把她当异星。”
他最初是想选一个女人,来逃离宿命,但回过头来看,他们仍在天道之中,虽然异星有差,可最后的结果却是相同的,他不屑的终究还是将他吸引,无论是华云贞还是陈蝉。
姚凤元忽然站起来,敬了陈蝉一杯:“但我从不曾后悔,回头来看,我那时候虽然并没有找到异星,我却发现了真正的异星。”
陈蝉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仰慕和钦佩,华云贞掌权二十年屹立不倒,抛开手段了得,本身也一定极为出彩。
“这些年,她一力担下所有的压力和骂名,一直在给陛下铺路,我虽未受太傅之位,但承蒙她不弃,商山所学皆于陛下倾囊相授,更不必说,她还将孔昼、韦初之流舍予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培植自己的忠臣良将,自己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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