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天不亮离开, 就是不想有人跟着, 护兵行保护之职,却也像一面镜子, 照出当下的困境,前途的无知, 以及自己能力的局限——连自我保护都变成了一件捉襟见肘的事情。
崔俨深情地望着他,感情强烈得像一阵风暴, 让人无法忽视, 更不敢小觑:“你在我眼里, 始终在我眼里, 看见你不开心,我就管不住自己的脚了。”
“所以你擅离职守喽?”陈蝉故意诈他。
崔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那你罚我俸禄吧!”
“你吃我的用我的, 连你都是我的……咳咳,我是说你现在在我治下,我罚你不是罚我自己?要我说你赶紧把你那些钱拿走!”
“你说什么?风太大了听不清!罚我?罚吧罚吧, 不从你那里掏……诶,怪了,你怎么知道老子存了私房钱?”
崔俨打身上到处乱掏, 眼看他还要脱靴,陈蝉嫌弃地说:“算了,你自己留着吧,还是再陪我说说话。”
崔俨脱口而出:“你不是不喜欢和我说话吗?我以前叫你说话,你总是沉默,咱们在榻上办事的时候你也……”
陈蝉猝然打断他:“那你滚吧!”
崔俨愣在原地,陈蝉却已起身拂袖而去,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了他。
——
返回衙署后,陈蝉把白秋川叫出来,请他帮自己一个忙,便去处理事务。
过了两日,事情有了结果,陈蝉又找到酒铺去,彼时姚凤元正在井边打水,抬头看见他,还穿着那日的衣服,以为自己眼花,已过得不知日子。
“进去说。”陈蝉单手按着轱辘。
离近了闻着味,姚凤元这才发现,衣裳上的熏香也和那日一般,甚至还沾着些酒味。
“不至于这般废寝忘食吧?”
姚凤元嘴角抽搐,但对方既然如此郑重,他也不好惫懒,于是放下水桶,随他进屋。
陈蝉拉来个软垫坐下,不把自己当客人,还不客气地喝了他刚煮上的半壶茶,说:“你不来找我,我就只能来找你了。”
说罢,便从怀里拿出了他的成果——一沓纸片,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那天你和我说,平气法推算历法,一年三百六十五度,太阳从冬至到冬至,每日行一度,但你觉得这种恒定不变的规律是不对的,所以我把这事告诉了白秋川,在他的帮助下,算出确实有差——”
陈蝉点了点纸片。
“每隔五十年,冬至点在黄道上差一度(注)。”
姚凤元抖着手将计算图纸接过来,好像他看到的不是几个数字,而是当下这个世界未来的命运:“……你测算的?”
“白秋川。”
“白秋川?”这个名字对姚凤元来说当然不陌生:“他竟然愿意,他不是……”
“虽然夸父逐日看起来不自量力,但没有人会拒绝去追逐光明,化为邓林也没有关系,毕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总会有人承我等遗志,时间会证明一切,这就是我的答案。”
姚凤元露出欣然的笑容:“看来你已经彻底想清楚了。”
陈蝉扬起下巴,整个人如沐朝阳:“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他一直困于知道结果而无法得到结果的藩篱之中,什么样的制度是优越的,他能立即给出答案,但却无法迅速变现,就像当年母亲死于疟疾,他明明知道什么样的药能对症,却无法跨越时间去创造。
但前两日在江边,崔俨的话令他豁然开朗,无论他在历史的任何节点上,他都只是滔滔长江里的一粒沙,和其他的沙石一道,试图去扭转命运的河道。
而那些他心心念念的结果也不再是结果,而是过程,是文明的过程。
姚凤元沉吟片刻,忽道:“可以告诉我更准确的答案吗?”他直视着陈蝉的眼底,目光如炬,像要把他烧穿:“我知道你知道。”
陈蝉定定地站在摇曳的光影里,院中的树足有两层楼高,舒展枝叶,将廊台遮住,但仍然遮不尽从缝隙里溜走的阳光。
“我所知道的最准确的结果是,每七十一年八个月一度。”当他决定尊重文明的发展,不再揠苗助长时,也就没有告诉白秋川,更没有强求他必须要算出一模一样的数值。
大哥死后,他接过重担的同时再没有束缚,他有太多的想法想要放开手脚去尝试,但现在,他的心逐渐平和下来,一味的快并不意味着是好事。
“我知道了。”
姚凤元拿着测算的纸张,请他稍作休息,兴奋地要再去复算一遍。
趁他离开的间隙,陈蝉偷偷舀了一点甜米酒解馋,他端着酒碗靠在窗边,看树上的鸟儿打架,渐渐微醺,又因难得的一身轻松,不自觉睡去。
一觉无梦,骤然惊醒。
天边已烧起彩霞,但小楼无声无息,只有树叶来回拂扫栏杆发出娑娑的悸动,至此,姚凤元竟还未归来。
陈蝉沿梯下至院中,里里外外寻了一圈,皆不见人影。
莫不是出门去了?
可怎么连护兵也不见踪影,姚凤元去送酒,难不成把他的人也给使唤了去,还是说——
他快步走到柴门前,想看看外头的动静,却在拉开的一瞬间,接连几声轰响,花瓣彩条全喷在了他的脸上。
不久前他跟楼繁等人提了一嘴礼花,没想到监造处当真给做了出来,就是不曾想到,自己有幸做了第一个试验对象。
此时,乌泱泱一群人挤在酒铺后门,郑筠和阳朋一手拿着一个礼花筒,苏傕被推出来站在中间,朝他拱手,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贺词,而后被不耐烦的白秋川挤开,后者闯进院子,坐在刚才陈蝉坐过的地方,把他藏起来的偷喝的酒全给翻出来,还回头挑衅地看了一眼。
陈硕、蒯雍等人依次从他身边走过,恭贺道喜声不绝,陈蝉把目光移向负手走在最后的姚凤元,后者摇头,示意自己也是被逼迫的,楼一和楼繁两人四手提着数个食盒,里头装的全是热腾腾的饭菜,都是打附近酒楼买来的,正好能铺一桌席面。
“这什么日子?”陈蝉一脸茫然。
崔俨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又嗅到他身上的酒香,把鼻子往他嘴边凑,火急火燎地说:“你还问什么日子?你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亏我从大营出来直奔衙署去接你,结果你在这里偷酒喝!”
陈蝉一时恍惚。
崔俨推着发呆的他进门,走过姚凤元身边,故意拿肩膀撞了对方一下,陈蝉忍不住蹙眉,视线追着他去,姚凤元上二楼转了一圈,回来时把望远镜退给了他,只留下了今次的那份计算手稿。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退回来的道理。”陈蝉大为不解,不肯接受。
姚凤元但笑不语,敲了敲额头,颇有几分为难,陈蝉当即凶狠地看向崔俨,崔俨吹着口哨往一边躲。
“他怎么你了?”
“谁?你在说谁?我怎么听不懂?”崔俨掏了掏耳朵,一脸讶异:“哦,你说他呀,我请他给我算算桃花,给钱的,难道这也不可以?”
姚凤元淡淡道:“当然可以,就是将军太过热情,在下实在无福消受。”
陈蝉看了眼望远镜,再品一品话中深意,顿时明白过来,必然是崔俨发现自己送了姚凤元一件小礼物,见人有他无,天天跑去骚扰人家,姚凤元心清目明,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把烫手的山芋退了回来。
这家伙,又吃的哪门子飞醋。
陈蝉被他幼稚的招数气笑,把姚凤元伸出来的手推了回去,义正词严道:“我让你留着,你就留着,今日是我生辰,你莫不是要拂我的面子?”
姚凤元立刻从善如流地收下,转身去酒窖里搬酒,陈蝉瞧他这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推拉,心想:你也不是真舍得还,专门挑这个日子来治崔俨的吧!便忍不住乐!
酒过三巡,几人帮着姚凤元收拾好院子,就要打道回府。
往昔陈岱不许他出门,他也不喜欢热闹,就兄弟俩简单的吃一餐饭以为庆贺,最多再搭个阳朋与陈稚,翌日偷偷出门与芝棠私会,但今年却是别样的光景。
陈蝉解了心头的困惑,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起来,出门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几乎是被崔俨架着离开。
到得刺史府,崔俨不等他开口作别,就贴着门缝钻进屋里,陈蝉毫不意外,倦倦地抱着隐囊倚靠在榻边,先支使他点灯开窗,又支使他端茶倒水,最后让他打开斗柜,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
红布包着的俨然是另一只望远镜。
崔俨读懂了他的暗示,明明爱不释手,嘴角都要咧上天去,偏还问:“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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