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才知,秦三家中老母病重,得回去尽孝,一直不敢直说是因为另一位庖厨的幺儿正娶媳妇,同陈蝉要了几日休沐,届时他再一走,这偌大的府邸就没人给做饭了。
陈蝉听过之后却笑,活人还能给饿死,且让他放心去。
可等他晚上从衙署归来,才后知后觉感到不便,尤其是今日事未毕,苏傕随他一路聊回府,他总不好不留人家用顿便饭,上酒楼吃喝,里坊离这儿又远,且叫那些个政敌知道了又会乱嚼舌根,还以为他每日纵情声色,倒不如自己下厨,先挨过几日。
好在秦三走前在厨房里备了七日的菜,肉蛋果蔬一应俱有,他便撩起袖子,露了一手,做了两道家常菜。
苏傕从前是没见过炒锅的,荆司两州的铁矿本就稀缺,陈蝉控制冶唐后,重点在制造军备,再不济也优先农用工具,因此并未推广开来,他骤然吃到锅气满满的炒菜,是赞不绝口,自那晚后,便逢人称道。
这一传,就传到了好吃嘴阳朋的耳朵里。
他从前便谗陈蝉那儿的新奇菜色和点心,常上陈家开小灶,如今苏傕开了先例,他每晚也跟着跑去打秋风。
这可叫崔俨不乐意了。
崔俨平素练兵,为了方便,常在军营中吃喝,如今饭点不食,每日练完兵闻着味,端着碗就蹭了过去,委委屈屈地说自己还在挨饿。
一个人吃也是吃,多个人多添双筷子,也就多个菜的问题,陈蝉一时心软没赶他走,顺便心安理得指使起他切菜备菜,烧水涮锅洗碗。
唯一的要求是不许出去乱说。
可惜仍阻止不了客人上门,郑筠不知道打哪儿得到消息,对陈蝉在瑕丘酒肆里烹的那餐饭念念不忘,也厚着脸皮叩门,人还没进院,闻着香味声音已经远远飞过来:“哟,这做的什么?”
崔俨张口就道:“四喜丸子和爆炒腰花。”
陈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爆炒腰花就算了,刚才还在教他花刀,四喜丸子他怎么知道的?自己统共就做过那么一次,还不是给他吃的,是给郑家人下圈套的同时,请游方雁和郑筠尝尝手艺,由是心里忐忑不安:“你倒是会起名字。”
“怎么可能是我起的,还不是你……你……你以前难道没做给我吃过?”崔俨把菜刀往案头上一剁,摩挲着下巴思索起来。
陈蝉一噎,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刚才切菜的时候,我脑子里时不时钻出一些凌乱的片段。”崔俨又道:“好像是我去找厨子质问,怎么能把厨房借给你,万一你切到手了,给火烫着了,或是被烟呛着怎么办,你身体状况那么差。”
“你还去找过人家?”
陈蝉不曾想他竟然偷偷找去过酒肆,但那一阵他使计叫郑家狗咬狗,又并无异常,难道是他离开瑕丘之后的事?想想,极有可能是为追查自己的下落,而致人受此牵连。
“我,我还,把人家打了一顿。”崔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心观察陈蝉的脸色,对方只眨了眨眼,他便迎上,飞快地想要转移话题:“对哦,你怎么能干粗活呢,我来我来,你说怎么做,我来替你动手!”
“……”
崔俨和他抢锅铲,陈蝉叹气:“以后别因为我这点小事打人。”
崔俨却理直气壮回他:“你的事情就没有小事。”
“那也不该打人!”陈蝉对他的歪曲很生气,不想他在跟前碍眼:“一身牛劲的,你去把肉馅剁了。”
崔俨没动,巴巴赖着不走,还挡着帮忙摆碗筷的郑筠的路,陈蝉无奈,只能妥协:“做点馄饨给你吃。”
“得嘞。”
崔俨拎着两把菜刀,屁颠屁颠地去剁肉,白秋川从房顶上落下来,黑着脸把一封紧急的文书扔灶台上,指着崔俨骂他没出息,崔俨傻笑,顺口和他说:“我寻思着那厨子还得打,陈蝉才会训我,然后惩罚我让我帮他干活。”
“你,你没救了,真没救了!”
白秋川一脸的天塌了,把门甩上。
第216章
不出两日, 衙门里的人都晓得陈蝉有一手好厨艺,会用炒锅,会烹新奇菜肴,他平日虽是冷冷淡淡, 但盖不住周围的厚脸皮多, 终是忍无可忍闭门谢客。
吃了闭门羹的阳朋,老饕事业中道崩殂, 哭着求他去开个餐馆, 上赶着给他送钱投资。
求了三天, 陈蝉才把他从访客黑名单中拉出来, 冬至日那天,阳朋主动操办席面, 旁人得他投喂,也都心疼他这些日子的操劳, 不敢再劳动他,索性一道动手备餐, 把人都叫来同乐。
崔俨和白秋川架设大锅, 郑筠和楼一成了墩子, 蒯雍负责烧火, 仇道微负责打荷,姚凤元掌勺管炉子, 大家一起熬羊汤,陈蝉除了动嘴指挥,倒是闲得没动过手。
当然, 当财神爷的阳朋出了钱,买了两头羊,也就不出人了, 他历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今次单就负责不让话掉到地上。
郑筠最喜欢接他的茬,一个劲缠着阳朋说这些年游历的趣事,阳朋又爱显摆,闷一口羊汤,神采奕奕:“……你问我西去最远的地方,当然是益州过去,吐谷浑汗国最西面的女国。”
“女国,哪个女?女子的女?难不成她们那儿以女子为尊?”
“还真被你猜中了,女国以女性为王,贵女子,贱丈夫,妇人为吏治国,男子从军守疆。”阳朋侃侃而谈。
郑筠支着下巴,羡慕得眼冒星光:“听你胡诌,哪有那么好的地方,二哥,你说是不是?”
陈蝉失笑,穿越前那几年,流行翻拍名著,西游记中女儿国正是改编热点,他也出过一期文艺专访,当时查过些资料,记得《唐会要》里头确实有关于女国的记载:“有,怎么没有,喝了女儿国的水,男人还能怀胎呢!”
阳朋跟被爆竹炸了屁股一样,捧着肚子猛地蹿起身,生怕遭了道某一日突然蹦出个娃娃,郑筠见状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出来了:“小侯爷,我信你,我真信你,你一表人才,没给捉去成亲?”
“谁说……没有,”阳朋反驳,却又忽然忸怩起来,“只不过不是在女国,是在牂牁郡……的十万大山里……差,差点……给人捉去做压寨夫人。”
白秋川捣乱:“什么?没听清!”
“压寨夫人,听清了吧!”他羞愤地躲着人,偏偏郑筠和白秋川跟在他屁股后头追,他又戴着一身的首饰,丁零当啷地像个行走的编钟:“我怕了你们成不成!”他拿出一些香花,分给两人。
“不要不要,香粉我都有,我只要听你讲故事。”郑筠摆头拒绝。
阳朋撅着嘴:“我看你就想看我出丑。”
“诶,三妹,我劝你收着,这香可珍贵了。”陈蝉此刻也掺和进来:“顿逊国人以香花事天神,他们瞧朋子长得细皮嫩肉,又满身珠翠,还以为他是个姑娘,把他架去扮花神游街,这是当地百姓抛给他的。”
结果郑筠又把话绕了回来:“难怪你会被人抢去做压寨夫人,不奇怪,真的一点也不奇怪,快跟我们说说,那山大王长什么样?是三只眼睛还是六只鼻子,你怎么逃出来的?”
“……就,就那么逃出来了。”
阳朋背对着他们生闷气,却把腰间坠着的孔雀羽反复摩挲。
苏傕来得最晚,开席时才裹着厚毳子姗姗而来,鉴于没帮上忙,便带了些自家的腊肉奉上。
仇道微瞅见他面色姜黄,要给他诊脉,他摆摆手只道是一点风寒,已经服过药,但仇道微仍不放心,非要细究他吃的哪几味药材,直到确认对症,才没再过问。
郑筠跟着关心,苏傕平日提点她衙门中的事务,算她半个师父。
救星天降,阳朋得以脱身,便也嚷嚷开,先给苏大人来一碗汤驱驱寒,和郑筠争先恐后抢着去盛。
“怎么汤还是透明的,是不是忘记过油锅?”阳朋看着汤色,忍不住咦了一声,他不会做,但会吃,发现煮出来的汤非乳白色,忍不住多嘴。
崔俨尝了一口,深以为然,在阳小舅子和潜在狐狸精之间,果断选择了帮前者:“嘿,是不是那谁偷懒?”
陈蝉本在与苏傕谈公事,一瞧崔俨冒头,就料他憋不出好话,忙抢白道:“火候不够,多搅拌就好。”便支使崔俨拿大勺先搅他个一百遍。
姚凤元偷偷竖起拇指。
楼一刚去搬柴火,没听着前半截,就见陈蝉吩咐,要抢着干活:“什么白不白?你们说汤吗?我就纳闷了,怎么搅拌搅拌汤色就能变白?”
一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法解释,要说猪油凝固后倒是发白,难不成是油的问题?但油化了之后,又无色无味,似乎又解释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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