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尚不知华清白便是温世澹,满脑子都是富得流油的三吴,于是去书询问对方,是否缺乏人力,他们可以派人去给他们修桥铺路建房子,蒯雍研究的民用技术也能卖一卖,钱可以不赚,先拿粮食来换。
此举赢得了不少年轻官吏的支持,便是苏傕也笑颜尽展,只是保守的守旧派又开始闹脾气,见不得他势盛,怕再无翻身之日,私底下又开始造舆论,说他这是坑钱,在郑家、江左以及南边的推波助澜下,预备黄了这段商事。
陈蝉收到陈灵姬送来的名册后,还没来得及动手,对方这就撞到了他的刀口上,他当即处理了几例典型,杀鸡儆猴,扭头对其他人则是从宽安抚,毕竟这些人里,也不是真就揣着祸心,无非是拉不下老脸接受陈蝉离经叛道,不服膺儒家那一套,要借机巩固封建大家长的威势。
要说这些个大儒,不愧是天下智力最顶尖的那一批人才,虽然一开始只觉得陈蝉变革疯狂,不知所谓的群众路线,但从他绕过与士族阶级的争锋,普及教育且宣贯思想的做法入手,也大抵明白了他究竟在下什么棋,最终的倚仗来源为何。
因此,便也开始转移方向,改换措施,展开针对性阻挠,造谣式抨击。
无外乎通过一些手段,加大阶级矛盾。
对外,不断强调陈蝉世家出身,放大他的私德,只要他有一分一毫做得不完美的地方,就大肆宣传,企图拉开他与百姓的距离,对内,则试图瓦解内部,他那一帮智囊里,三教九流出身都有,凭什么上下打成一片,首当其冲对付的,便是郑筠及寒门入仕的子弟。
而在这些人紧锣密鼓筹划之时,陈蝉正被拉去凑局。
事情要从苏傕母亲大寿说起,当时他请了关系好的同僚上门同乐,吃过饭后,百无聊赖,总不能当着陈蝉的面赌钱,大家闲不住便又开始聊起公事,那一阵他们为政事折腾,已经人仰马翻精疲力尽,郑筠等人便拒绝在休息时间办公,最后还是陈蝉看不过去,给他们分享了一些桌游。
这一推广,便一发不可收拾,弹琴下棋这等君子雅趣当即过时,茶余饭后,几人结队,玩起了三国杀,今次阳朋不在,他们几个老搭子便缠着陈蝉补缺。
蒯雍来的时候,陈蝉已经连着当了两局主公。
近日,他通过族人帮仇道微找到了一些孤本医书,仇道微听说他参与陡门和复闸的修筑,很有些匠造之才,正好做医学研究,需要一些器具,便请他来帮忙设计,两人一来二去熟络起来,偶尔家中长辈有个头疼脑热,只管来仇道微这里拿药。
这不,他那三叔公头风之症犯了,他在衙署和医馆都找不见人,打听到打烊后仇道微上陈蝉这儿来,便立刻带着老人赶了过去。
这一局,陈蝉终于不再是主公,换崔俨坐庄,他当内奸,而白秋川出乎意料地抽到忠臣,其余人则是反贼。
陈蝉闷不吭声,假扮忠臣,先帮助崔俨把其他人干掉。
崔俨其实早就看出了陈蝉的身份,鉴于他前两局拼死保护陈蝉给众人留下忠义的深刻印象,大家都默认他俩是一伙的,因此当下无论他怎么暗示,都无人怀疑,以至于白秋川最先被集火,陈蝉赢得毫无悬念。
白秋川以为他故意放水,复盘时气得捶桌:“……陛下何故先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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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宝子们
第219章
众人笑作一团, 纷纷感叹,过了把皇帝的瘾,也没觉得多爽利,整天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位置, 还得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
“也就在这里才能这么玩, 否则早被拉出去砍头了。”
“不不不,是夷三族。”
蒯雍这位三叔公, 乃水镜先生传人, 在荆州大儒中颇具名望, 进门听见他们的“高谈阔论”, 差点瞪掉眼珠子。
“你,你们……简直……礼乐崩坏……礼乐崩坏啊……陈王殿下, 难道你就是这样御下,岂非欺君罔上!”
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全都做了儿戏,落在蒯老眼里, 不啻于黄钟毁弃, 瓦釜雷鸣。
陈蝉感到发笑, 他在荆州变法都快变了一年了, 他以为自己在外人眼里,已是司马昭之心, 路人皆知,怎的这个时候跑来质问他欺君?
“本王与陆家之间闹到这个地步,不说剑拔弩张, 恐怕也算不得君臣和睦吧,老人家不如把眼光放长远一些。”
他笑了笑,并不在意:“如你要说, 这上是本王,就更没道理,本王不是天,至多只能做承载万物的大地,扎根于此,是为带来希望而非攫取,否则就违背了本王最初想要站出来的决定。”
“至于在座诸位,不仅是我的属下,朋友,更是我一辈子的战友,我们一心,又何须分你我,更谈不上冒犯。”
三叔公连连捶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掉头就走。
“陈王殿下,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蒯雍无奈去追,仇道微扔下卡牌,要跟上去诊病。
陈蝉遥遥招手:“考不考虑加入我们呢,我们不仅需要百姓,也需要你这样……代表士族却又愿意接受新鲜事物的有志之士。”
蒯雍虽为他所用,但心思全扑在匠造上,过往从不参与政治站队,先前他已查办了一些人,不想再动刀,如果有能代表上层阶级的新人站出来表明立场,或许能事半功倍。
但蒯雍偷偷看了仇道微一眼,仍然没有表态,只透露出模棱两可的意思——即,我想看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等其离开后,郑筠忍不住道:“我记得蒯家有不少人在名单上吧,你说那个老头回去会怎么和那些人说?你说这些人还有什么损招来分化我们?”
她对蒯雍有信心,但对那些老古董可没信心,这些人不领兵不打仗,但嘴巴厉害,最擅长胡编乱造,煽风点火,蒯雍毕竟还没有成为蒯家的家主,而当今社会,仍是百善孝为先的风气。
“管他什么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崔俨抱刀立在一旁,毫不在乎,若非陈蝉在桌案下踩了他两脚,他早跳出来把人收拾一顿。
陈蝉想了想,道:“确实还有一计,就是不知他们何时上手。”
“什么?”几人诧异地问。
陈蝉勾着崔俨手腕上那串和护身符同求的小叶紫檀,神秘兮兮道:“宗教。”
这是每个朝代都必须经历的,不论是封建社会还是遥远的民主未来,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坚持普及唯物价值观的原因,毕竟按现在的社会环境,是不足以支持这一理论的。
事实也是如此,在他所有推行的一切新政思想中,这一部分效果和反馈最差劲,原因无他,人这种高等灵智生物,需要精神支撑,尤其是立身动荡的社会,因此,他先前做的一切,就是在为这最后一仗做准备。
——
蒯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陈蝉恩威并施的处决后,说服了家中人站在他这一方,那位德高望重的三叔公上山参悟,再也没在荆州生事。
转眼到了夏天,或许因为前两年频繁的战争,白马十七年的初夏,气温异常高热,崔俨打着赤膊走过门口,陈蝉见鬼一般,推推搡搡把他捉进屋来,嫌他有碍观瞻:“你怎么回事,外面还有女孩子!”
“太热了,你去街上瞅瞅,那些下棋的大爷,当垆打铁卖酒的兄弟,还有酒肆掌勺的师傅,哪个不是打着赤膊,都不说军中派去修筑堤坝的士兵,要不你把他们都抓起来吧!”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崔俨一边擦拭,一边凑近秀了一把胸肌和腹肌:“再说了,他们有我好看?”
陈蝉乜斜一眼,端端正正道:“坊市间情有可原,可这府里清清凉凉的。”
真是媚眼抛给了瞎子,崔俨恨他是根木头,一个箭步上前,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挨:“你就没有感到一点火热?”
陈蝉给他气笑了,转身就走。
崔俨追上他的脚步,话密得不行:“别走啊?你不热吗?小心中暑!要不小爷我给你凉快凉快……”他就要耍流氓,去拽陈蝉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衣襟,手背立刻挨了打,可这点力气对他来说根本不轻不重,红痕慢慢消退,他顺势捉着陈蝉的手指,亲了一下:“你等我片刻!”
说罢,便几个腾身,跑没了影。
喊也是喊不住,陈蝉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对于他的要求自然不予理会,随即径自回去书房办公。
不多时,脖子上浮起一层香汗。
热,当然热,没空调的古代,即便没有温室效应异常气候,三伏天也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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