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搁下笔,要去饮一碗凉茶消暑。
刚起身,一道影子蹿进来,崔俨把背后背着的棉被往地上一扔,将冰砖一块一块往外搬。
一杆风来,屋子里瞬间凉爽不少,可这日子还长,冰山却只能坚持一时,冰价又贵,实在过于浪费,陈蝉摁了摁太阳穴,敦促他快些搬走:“现今制冰的技术还没有显著提高,田间地头,就是你麾下的士兵,顶着热辣辣的太阳一个也用不着,我好端端在屋子里坐着,哪能如此铺张浪费。”
崔俨也是个犟脾气,屁股往垫子上一落,抱着膀子不应话。
“你再不拿走我可扣你俸禄了!”
“那你扣,我人都是你的,钱也都给你管着,你爱怎么扣怎么用都是你的事。”崔俨嘴角一勾,心道又是这老生常谈的威胁,亏他还绞尽脑汁设计了好几个不要脸的应对方案,结果一个都没派上用场。
陈蝉沉着脸,把冰块塞回棉被里,崔俨慌张地制止:“要不你和我一块凉快凉快?”
却只得到了一个白眼,陈蝉抬腿就往外走。
郑筠带了几位姑娘正从大门过来,当中多数是大家族里的女儿,听说她在衙门做事,也有意想为民请命,也有两位来自民间,乃仇道微新收的徒弟,替师父跑腿,来府衙送文书案牍。
方才转过回廊,远远便见着一高大威武的男子,上身打着赤膊,下身挂着条大裤衩,正与陈蝉纠缠,当即是捂眼尖叫,陈蝉闻声一震,为了保住大将军最后的脸面以及府衙对外的印象,逼不得已一脚将人踹了进去:“别出来!”
他自己则去厨房刨冰,给大家做了些冰沙消暑纳凉,顺带安抚姑娘们受惊的情绪。
郑筠把陈蝉拉到一边,抱怨道:“我就说你太纵容他了,就不能随便放他进来。”
“他来兵曹商量军务,”陈蝉按了按山根,语气里透着疲惫,“而且他也有权议政。”
“……殿下?”
两名医女放下手里的瓷盏,把几封文书双手奉上。
陈蝉登时强打起精神,郑重地接过来,想了想,得对方才的事情做一番解释,否则传出去,哪户良家女子敢来他们这儿做女官做工的:“怠慢了,咱们府衙往昔并非如此不端正,今日凑巧,大将军他……他……”
他正在崔俨和兵曹参军切磋武艺,刚冲完澡过来借衣服,还是崔俨路见不平,帮着长流参军捉贼弄坏了衣服过来相借之间犹豫,就见两个姑娘红着脸疯狂点头。
“……明白,明白,金屋藏娇嘛哈哈!”
陈蝉哑然失色,最后重重扶额——仇姊姊平日里八卦也就罢了,给徒弟们都传输了一些什么思想啊!
单就这个事,起初只为风月谈,两位当事人在荆州如今又深负时望,除去政敌嚼舌根,民间反而自发维护,自发找补,这事随着时间,也就平了。
但哪晓得不过半月,会另生枝节,传来传去叫人断章取义,不仅传出崔俨魁梧如山,三头六臂五眼八耳的奇异形象,私下里还有巫觋以他屡战屡胜的功绩造神,搞起了生殖崇拜,说是拜一拜就能生儿子,再供上香油钱,便能望子成龙,辛弃疾要是活在这个时代,听了都不敢写生子当如孙仲谋。
陈蝉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尤其还有官眷私下里托郑筠引荐,好沾沾福气,毕竟崔俨兵杀之气重,令他们畏惧,不敢贸然前去拜谒,怕他发起狂来无人敢擢其锋芒。
要说能震住崔俨的,也就陈蝉一个,最后这事兜兜转转,关系竟就找到了陈蝉头上。
“荒唐!我上次不是说了,生男生女根本不是求神拜佛决定的,谁找你的,让他来找我!”陈蝉想了想,把郑筠又叫了回来:“算了,还是替我去请仇大夫过来,不,我亲自去。”
——
“来了?”
仇道微刚给人施完针,瞧见不请自来的陈蝉,丝毫不意外,一面打发医女去配药,一面去院里打水擦手洗脸,并兼听了陈蝉陈述的情况。
“不是你说的,格物致知,一切以科学的研究结果为标准,可你不是大夫,你的根据又从何而来?怎么证明的?毕竟你上次被蚊子咬了还掐十字止痒……”仇道微一本正经道:“不过我已经派人种上豌豆了,等几个月吧,就可以从你说的豌豆实验开始了。”
陈蝉:“……”
那得要等多久,民间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到时候辟谣得跑断腿,总不能让崔俨去游街吧,这事要是出在阳朋身上,倒是可以让他去,花孔雀恨不能招摇。
“不逗你了,我是要告诉你,你的想法太天马行空,虽然我是个大夫,但我也不太能接受,不过咱们的关系摆在这里,我再是满腹疑窦,好歹愿意跟着你的思路理一理,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
仇道微见他脸黑,扑哧笑出了声:“阿蝉,你知道的,有的东西做的好是千秋功德,做不好就是劳民伤财,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获得口碑和博取手下官吏的信任,我建议研究方面,你先选一两个把握大的,能尽快出结果的,先做出成效,至少让大家觉得钱花得值,几个月后你案上不全是反对的上疏。”
陈蝉垂手坐下来,他对仇道微历来尊重,她说的话,无论如何也是要听上一听的,何况,这也不无道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
仇道微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一向先小人后君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你上次说的青霉素,我也在努力培育。”
陈蝉敲了敲脑门:“青霉素先缓缓,好姊姊,你这个神医传人还是先帮我把这个事情平了吧,别的不说,我怕过几天崔俨发现营房的门槛被踩烂了,以这个借口要搬来和我一块住!”
“你们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不是一直住在一块吗?你们没睡一起啊?”仇道微奇道:“难道我的徒弟回来和我说的事不是真的,遭了,你上次来我这里复诊,我还偷偷加了两味滋补的药。”
陈蝉:“……”
“哎呀,我突然想起余大人腿摔了,还没来得及去替他正骨。”仇道微干笑着,抓起药箱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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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220章
破除巫覡之说, 由仇道微出面最合适,她经常义诊,深得百姓喜爱,更能使人信服。
但这事还没落定, 又另起一劫。
事情还得从近来的几起事故说起。
楚律下的苛捐杂税及连年的战乱, 致使南方民不聊生,民间信神奉教蔚然成风, 后又华云贞灭佛, 中原腹地的佛教反倒不如北方兴盛, 荆州等地又因紧邻巴蜀, 五斗米道逐年兴盛。
这当中不少人打着修道的旗号,到处施以符水, 此举阻挠了仇道微对于疫苗,尤其是天花种痘的试验, 导致民间一些人家抵触,一人信奉, 拉着全家一起驱赶大夫, 往往在当中反抗最激烈的人无碍, 倒是牵连家人贻误救治, 害得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那个妇人因为丈夫的耽搁,就这么死了!简直岂有此理!”
官府得到邻里举报, 前去纠察,那男人还想挖坑埋尸,仇道微主动验尸, 回来后一改前几日打趣陈蝉的态度,是气得要动手杀人。
她的徒弟劝不住,只能搬来陈蝉, 陈蝉刚露了脸,就被她拉着:“我太天真了,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拖不得,真就拖不得,要我说直接出兵铲平!”她笃定陈蝉一定会支持自己,毕竟先一阵他也曾为此事伤神而登门。
“灭了又如何,百姓你也一块灭吗,这可不是几个巫覡作弄的小事,五斗米道已经发展近两百年了!你还劝我冷静,你也该冷静冷静。”
陈蝉长吁短叹:“一场灭佛,足足动乱两年,至今江南仍不能说完全灭绝,更不谈当中多少无辜禅师丧命,眼下这起人祸,谁能判断是否为人钻空子?是否是贪婪之辈借其名号招摇撞骗?我们都要坐下来好好盘算。”
仇道微无话可说:“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我倒是有个办法。”
就在两人楚囚相对时,一只枣核精准地落在树下的药篓子里,二人抬头上望,就见崔俨跷脚坐在屋瓦上咀嚼着枣子。
崔俨口中的办法,就是带着麻布口袋往脑袋上一罩,暗自去将那男人毒打了一顿。
他下手着实有些狠,打得人家下不来榻耕不了田做不得工,也开始咕咚咕咚喝起符水,这一喝才知道根本没用,只能求到城中的医馆。
鉴于没钱,别的大夫也看不起,听说城东那家晴雪堂的女大夫悬壶济世,只要自愿试药,常常义诊,便叫人抬着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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