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仇道微正在给一个七岁的女童看病,孩子的母亲正是枉死那妇人生前的手帕交,当初她前去探病,好姐妹抓着她的手大呼痛苦,拒绝服符渣,请她去帮自己摘两株止痛的草药干嚼给她吃,她便闹过一回,近日孩子得了病,更是力排众议上城里来救治。
没想到牵挂多日的病,给仇道微三两下便治好,她庆幸有余,想起已故的朋友,逢人便再三告诫,那男人对传教者之言深信不疑,来此本也只是冲着免费的施药来碰碰运气,此刻竖着耳朵听取,不禁也动了心。
仇道微认出了他,替他检查了一番,面无表情道:“你这病拖延得太久,无法根治,只能壮士断腕。”
“什么?你要砍我的腿?”
“你也可以不治,等灌脓坏死后,看阎王要不要你的命。”
和命比起来,腿脚自然不算什么,男子咬牙心一横,让她给自己截肢。
崔俨的本意是想用事实说话,唯有切肤之痛,才能真正扭转他人的思想,恰好今日天助,又有那孩子的母亲现身说法,大夸特夸,消息当日便不胫而走,比他们挨家挨户宣传效果好得多。
“妙哉妙哉。”
陈蝉听闻此事已是翌日上午,复闸落成竣工,他前去剪彩,这两日不在城中。
日头高悬,一簇簇火浪裹挟着水草腥气扑面而来,湿闷的水汽蒸腾笼罩,众官吏都熏得睁不开眼,怏怏缩在树下,直到喜讯笑谈传来,方才感到江风送凉,一些二个纷纷道称恭喜。
“主公,再配合楼大人的龙骨水车,不出一月,便能正式引水灌溉!主公此举,是利在千秋啊!”
几个暗中观察的骑墙派老狐狸,不说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对于陈蝉遇到的麻烦,多有观望之意,如今见他又化解一难,也是心服口服,勤恳地拍起马屁。
蒯雍主持设计航闸,能落地造福,心里自是喜不自胜,当下也笑着恭维,顺势进言请命:“……臣有一言,对于参与修建的民夫,还望免去前两年的税赋,优先予他们使用,往后工事建造,便不愁征不到人。”
“你说的这事我也考虑过,已经让田曹拿出了测算方案,在维持开支的情况下,尽量给他们最大的优惠,不过大坝航闸毕竟与民生相关,未来若修建别的工事,只怕人手依然不够,还需从军队调……”
陈蝉说着话,目光忽然落在坝上,一个小黑点飞快朝他们这头移动。
众人纷纷眺望,工曹参军赖恒喊道:“好像是郑女官。”
“主,主公……”
“你先喘口气,慢点说。”蒯雍隔着袖子搀扶她。
“慢,慢不得!”胸腔火辣辣的,宛如呛了两勺西域胡椒,她顺了顺胸口,先四下里张望了一眼,见全是工曹的人,冷汗浸得褂子后心都湿透了:“仇姊姊不在你们这儿?完,完了,我,我今早上晴雪堂找她,里头……里头是一片狼藉,像是给人……打砸过,两个医女说,说昨晚她出诊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蝉表情凝重,正蹙眉思索,蒯雍却急得顾不上礼节,两手按着郑筠的肩,也结巴起来:“人……什么……人做……可有眉目?”
郑筠张着嘴,猛灌了几口热腥气,胸腔都似要炸开,却一时忘了疼,只将那眼珠子飞快地转着:“这……会不会是上次那户男人,听说他截肢后,劳力大不如前,万一他挟私报复?又或者……是那些个巫觋,咱们这么大张旗鼓打假,不是坏了他们的路子,有道是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
蒯雍不等话毕,当场将郑筠拂开,冲了出去。
“主公,你快想想办法!”
郑筠急声敦促。
赖恒率先站了出来,遣人去城中知会长流参军,派捕吏先城里城外搜寻。
陈蝉则冷着一张脸,始终未作声,郑筠知道他在权衡,不敢逼他拿主意,但仇道微孤零零一女子,若真落在那些人手中,还不知会遭到什么折磨,也就容不得再耽搁:“我也去。”
陈蝉却按住了她,自己抢身上前:“直接去军营调兵!”
先前他还不想一刀切来伤及无辜,毕竟人需要精神寄托,修仙问道之事一定范围内也不过是寄情的传统,谁想人家不吃先礼后兵这一套,非但没起到震慑作用,反而蹬鼻子上脸。
他给赖恒等人交代了几句,便乘着牛车回城。
想到当年华云贞和陆攸举刀灭佛的样子,陈蝉沉重地闭上眼睛,没想到自己也走上了这样的路。
——
“我说我来就行,你非要跟着一块!”
晚间时候风云忽变,倾盆大雨说下就下,山里的路不好走,淌着水,全是烂泥巴,绸伞更是撑不住,陈蝉不仅半个肩膀湿透,还脏了衣摆,崔俨从出门劝到如今,愣是没叫他回头。
陈蝉一把抓着他的手腕,示意他朝前看。
他们在城里没找着人,打听到那户人家的所在,一路追寻至此,就见村民们正跪在雨里,朝着高台上的一截木头跪拜,石案上供奉着三牲,这些人嘴里念念有词,大抵是祈求今年风调雨顺,切莫重蹈去年大水覆辙。
崔俨点了两个什长,各自带了十来人从左右两翼包抄,又点了一名都伯,截断村落各个出口,等他准备妥当,要带人冲杀时,却见陈蝉已经撑着伞飘摇而去。
“哎呀,你打什么先锋!”
陈蝉见他跟过来,把伞举高了些,将他罩进去,崔俨的火气瞬间消减了五成,看着他满是水雾的脸,和清明透亮的眼睛,最终认命似的接过伞柄。
他如何不知道陈蝉的仁善,都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不会放弃劝渡每一个人的机会。
“敢问山中大雨,诸位可否借我俩歇歇脚,待雨势渐歇再行赶路——”
祭台前几个壮年拦道,祭拜的人纷纷回头,戒备且警惕地打量着他俩,而后为首的一白须老翁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方言,一名男子旋即举起手臂,要驱赶他们。
“这雨太大了,还望行个方便。”陈蝉哀求。
人群里,一名妇女站了起来,匆匆回屋取了两件蓑衣要递给他们,陈蝉和崔俨对视一眼,拉着她问:“这么大的雨,你们怎么不进去躲一躲?也不挑个晴天!”
“就是雨天才要祭祀。”妇人指了指天上,用蹩脚的官话艰难地解释:“水龙,发怒。”
陈蝉趁势抬了抬下巴,向着祭台上的枫木:“那就是水龙?”
妇人点点头:“有一天,忽然,树中生鱼,巫觋大人们说,神,是神……”
崔俨眼神一凛,前跨两步眺望,空朽的木头中,就一尾鲤鱼,也没什么稀奇。
于是他啧了一声。
此举引来了村人的不满,妇人将蓑衣拽了回来,几个壮年向他们逼近,崔俨正好手痒,便要先摘两个脑袋立威,陈蝉却拉着他往后退,退到林中。
“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山风阵阵刮,穿过林子,发出鬼哭狼嚎的喊声,冷雨浇灭了阳光,天色暗如夤夜,一群愚昧的男女老少,念着听不懂的话,在雨中虔诚祈祷,说不出的森严吊诡。
副将们一拥而上:“打听到了什么?将军,可要动手?”
崔俨赌气:“你问他吧。”
陈蝉便将方才所闻一一告知,队伍里好些个士兵都变了脸色,他们俱是荆州本地人,过去二三十年里,巴蜀上游只要一遭暴雨,江陵附近的平原铁定要被淹没,远了不说,去年公安县给涝了,还历历在目。
“有话直说。”
尽管陈蝉示下,但那几名小将却仍支支吾吾。
其实不说陈蝉也知道,华中平原没有三峡大坝管控,洪水很难治理,对水的恐惧已经刻在这些人的骨子里。
“殿下,要不末将一会带人,趁他们都在外头时先摸进去搜查一圈?”
“……柴房猪圈一律不许放过,尤其是那几户人家。”陈蝉首肯,不大放心,又补充道:“山里也派人去找,说不定藏在洞中,至于怎么惩办这些人,本王还得想想。”
几个副将就势散开,陈蝉走了两步,忽然忆起前些日子崔俨起的损招,也生了个妙招。
他忙不迭踮起脚尖,贴着崔俨耳边道:“一会你这样……再这样……”
崔俨越听越喜,等这群神叨叨的人一走,他立刻飞身翻上祭台,把那条鲤鱼捉了出来,待村人发现家中有被翻找过的痕迹,疑心是他俩外来客所为,急急忙忙追出来时,崔俨架火正在做一鱼三吃。
“你把我们的神还回来!”
村民操持着棍棒,将他们团团围住。
崔俨嗤笑一声,不予理会,继续添柴烤鱼,雨已经停止,松风一送,馥郁的香气瞬间充盈整个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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