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当即一头冷汗,自己的一念之差,要是酿成战争惨祸,那可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白天谈不够,晚上还要谈是吧!”郑筠把手里的汤碗塞进几人怀里,差点泼得他们全身都是:“喝汤!”
“我的小姑奶奶,盐,盐,盐还没有放!”阳朋追在后面喊。
又一年冬至,喝羊肉汤的少一个人,连滋味都淡了。
陈蝉吹着香葱啜了一口,僵冷的身子渐渐回暖,但心却怎么也捂不热。
就在这时,调动回荆州的雷璋,闻着味来打秋风,他一个糙老爷们,在庭下收伞,抖落了一地的雪,嚷嚷开:“哟!都在呢!好兴致呀!有没有新的战报来?算算日子,彭城的战斗这两日也该结束了。”
郑筠端着碗,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回头鼓劲:“你们一个个的,别愁眉苦脸的,咱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也帮不了前线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来,干好手头的事务,不给他们拖后腿!尤其是你们几个!”她神气地点了点陈蝉、苏傕和蒯雍:“多久没休息了?脑子用坏了怎么办?现在,先来松快松快!”
她想缓解一番紧张的氛围,搓着手邀请众人游戏,所有人都被拎来围坐圈圈,就陈蝉特立独行,摇头拒绝,表示要回屋歇息。
“诶诶诶,就你跑了算个什么事?”
阳朋本想拉他凑数,被郑筠抢身上前捂着嘴巴,要说这些日子以来,最心力交瘁的人当属陈蝉,在场有眼睛的都瞧出他心不在焉,便不多留。
漏永更长,陈蝉合上眼睛,自觉睡了许久,但一睁眼,偏头侧望,水漏的浮子才沉下去短短一截刻度。
自打崔俨走后,他便一直睡不好,夜里,一丁点细微的声音都能被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这不,他就隐隐听到足音远来,还以为有人乘风雪夜归,可搭着厚毛毳屏息等了半晌,也不见任何行迹,他干脆撩开被子起身。
偏房里头,负责照顾他平日饮食起居的妇人正在给自家孩子缝衣服,听见斜对面燃灯,也拿着火烛走了出来,轻声呼唤:“殿下怎地起来了?有什么需要知会一声便是。”
……或许只是做梦吧。
陈蝉目光掠过她指间的顶针,如是想,要真是有人夜访,早就被她发现了,但当下的他,蓦地又生出一股执念,仍是开口:“你可觉得吵?”
妇人诧异地望着他,这大雪天若不起风,最是安静:“不吵,这哪儿有声音呀。”
陈蝉没说话,仔细听着,喃喃自语:“好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也许他真是紧张过头了,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嘿!”妇人咕哝一声:“是不是前院的客人还没有歇息?要不要给他们做些夜宵?”
陈蝉这才惊觉,自己竟把心声说了出来,忙道:“不用,别管他们,你快去歇着吧,都三更天了。”
妇人笑应,直说自己缝完袖子便睡,陈蝉回身关上门,却越发觉得冷清,寒气更是无孔不入直往身上钻,几乎浸透骨髓,他想了想,干脆穿好衣服,悄悄踱出去。
前院里,大家正背着他摇骰子。
郑筠做庄,和平日的乖顺不同,此刻正一脚踩在案上,手持骰盅,张扬飒爽,顾盼神飞,阳朋猛灌了几口酒,笑着拍桌,雷璋安静地坐在一侧入定,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他,见陈蝉冒头,赶紧朝身边的白秋川踢了一脚,抓起脚边的酒坛递给他,挡住了前方招摇的背影。
白秋川正在聚精会神地辨认点数,无意识抬手去推,忽见一抹幽云似的人飘过来,眼睛都直了,到近前见是陈蝉,嗤了一声,给郑筠支了个眼色。
郑筠假摔,顺手把骰盅塞给仇道微,仇道微扔给蒯雍,蒯雍醉醺醺的,拉开苏傕的大氅,塞到他腰下。
“做甚么呢,还不走?”
阳朋将他们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忙道:“击鼓传……哎哟!”话没说完,就给郑筠踩了一脚,后者变戏法似的端出一只盒子,笑眯眯地请他上座:“我们正准备玩大富翁。”
第230章
和赌钱比起来, 这要上得台面许多。
当初民间有不少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不协之音,陈蝉为了证明世家垄断的可怕及自己所作之一切的正确性,便就目下的社会实情, 推行改良版的大富翁, 现身说法,没想到民间并未蔚然成风, 官署里却炙手可热。
陈蝉一时手痒, 可转念一想, 这几个鬼精灵拉他下水, 一会闹腾得太晚,他都不便赶人, 便抄着袖子坐在一旁。
苏傕顶了陈蝉的座儿,把那骰盅光明正大拿了出来, 郑筠开局就连掷了几个好彩,今晚运气好到老天指着她下红雨, 而苏傕心思缜密, 精打细算地购置建造, 很快也富得流油, 只有背了一身债,没事就□□的白秋川, 倒霉得早早濒临破产。
阳朋晕头晕脑地瞎起哄,白秋川沉不住气,有些挂脸, 偏郑筠还火上浇油地戏谑他:“打仗和游戏是一个道理,你这样谁敢轻易让你带兵。”
这话也就是牌桌上的玩笑,但白秋川近来心情苦闷, 当下简直戳到他的心窝子,他把手里的竹片一摔,就要掀桌——
如果不是崔俨交代他要保护陈蝉,他现在应该在前线奋勇杀敌,上次军报来的时候,他就和陈蝉反映过,想去支援,但被陈蝉以冶唐的武器制备还未完成为由拒绝。
就那么几把破铜管,能起什么作用,还能扭转乾坤?
他不服!
何况如今雷璋也已暂时调回,完全可由他接手主持,为什么非得扣他在此,若说算术,难道举两州之力还找不来一个精通算数的,他看冶唐里头,也有好些个能人,不缺他一个。
他当初就是因为不想继承家学才跑去参军的,如今真是越活越回去!
雷璋按住桌案,嫌他小气:“输不起啊?”
郑筠也附和,叫嚷着换人,要拉她二哥上桌,陈蝉岿然不动,白秋川嘁了一声:“他不会来的,某些和他狼狈为奸的老千没回来,他才不会玩,你忘了上次咱们玩奶酪大盗。”
“我想起来了……”
郑筠气得鼓起腮帮子,苏傕很少同他们胡闹,遂问:“什么奶酪大盗?谁出千?”
白秋川白了他一眼,都要以为他明知故问了,郑筠没得玩,凑过去给苏傕讲规则。
陈蝉端着身子,想听又不好意思听。
“信!有信来!”
大门外马蹄声忽起,函使喊了起来,得益于陈蝉连日的念叨,但凡有信来,必是不分昼夜,门房开门,嗔怪地瞥了一眼,伸手去接:“人都歇着了,给我吧。”
话音刚落,陈蝉便夹风带雪地走了出来,捎带了一壶酒,又犒赏了对方几个钱,欢欢喜喜回到原处,郑筠她们侃什么一概不再入耳,痴痴地将信纸搓弄了半晌,才展开读起来:
“……北燕跑马的速度太快,正面交锋,我们的骑兵根本不是对手,只能集中起来,分散他们的兵力,扰乱他们的视线,打消耗战。”
这封信开头没有惯用的卿卿,大篇幅皆是战事分析,陈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一封信与其说是家书,不如说是专门写给他的战报。
那一刹那,他感觉浑身的血都被冻住,周遭的喧哗仿佛尽被尘封。
郑筠正与苏傕津津乐道,崔俨是如何捣乱,又如何混淆视听,帮陈蝉在奶酪大盗这个小小的游戏里蒙混过关。
“……你们不知道,当时我们仨一起睁眼,那一局二哥抽到大盗,立刻点了我作为帮凶,成将军就稍微地帮了那么一——丁点,我们就不费吹灰之力地赢了,当时小白就跳起来指着他骂:‘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
“马要吃草,人要吃饭,如要打消耗战,就要设法毁去他们的粮草,我会主动出击,烧掉运粮车,切断补给辎重。”
……
阳朋听过之后,忍不住咋舌:“以后咱不带捣乱的家伙!”
“也没那么夸张,二哥就如那定海神针,有他在,大多数时候各人都安分守己,其实也不是没有精彩的对局。”郑筠扑哧一笑:“我如果没有记错,就在那一局之后,我抽到大盗,子时陈蝉、成将军还有小白一起睁眼,我点了小白帮忙,小白立刻指认二哥和成将军是一伙的,是帮凶和大盗,你忘了!”
“哦!我想起来了,那一局确实精彩!”阳朋一拍大腿。
众人心想,那也太巧了,依照陈蝉和成羽将军的关系,肯定没人不相信这一指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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