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那一局除了我们几个,还有户曹的胡大人,工曹的赖大人,以及曾将军,他们可不懂这些。”
郑筠冲苏傕挤眉弄眼,意思是他们几个从不曾设想过陈蝉和崔俨的勾结,只道上一局是无意凑巧,又因为崔俨放水放得不明显,也就只有白秋川和他熟,而自己又知道兖州的事情,才会气得跳脚。
不过现今知道内情的,又多了个姓苏的。
蒯雍讷讷地问:“那最后呢?”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反过来指认白秋川,尤其是二哥和成将军心知肚明他俩都是平民,那么小白不是大盗就是帮凶,但是他俩没有攻击他,二哥只是就事论事的分析,什么雷将军是第一个说话的,他看了我的骰子是一,我能证明他没有说谎,以及,我和他不是一伙的,他是好人云云。”
“等到其他人开始动摇,怀疑小白和人串通的时候,成将军再主动出击,顺着这个思路加固旁人对他们的猜忌。”
“哼,要知道这游戏最后都是靠投票表决的,二哥拉到的人头多,我们自然没办法翻盘。”郑筠叹气,她这个大盗,眼看这稳赢的好机会白白丢失,怎能不呕血:“赖大人和胡大人瞧他俩没有攻击小白,就信了他俩的话,他俩的人品,嘿哟!他们怎么不信我的呢,我也是个好人!”
……
说话声中,陈蝉又翻了一页。
“冯箐愿意全力配合我,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我揭下面具,我和他约定,等这一仗胜利后再说。”
“他是我认识的人吗?你同意我就揭下,不同意我就耍赖,反正那时候仗都打赢了。”
陈蝉抿唇忍笑,不知何时,郑筠说动了白秋川,几人又继续玩起来,就是吵吵嚷嚷的,不像是动脑子拼运气,倒像是谁嗓门大谁就能占得上风。
就好比现在,郑筠正逮着白秋川的胳膊乱甩:“我看你把房子买了,怎么又拿回来了!落子无悔!落子无……”
“得了吧,又不是下棋!”白秋川挣扎,扯着她的手去摸机会卡,不过他手气不行,抽到了“购买扶南国象牙,耗尽钱财”,他好不容易靠收租才攒下的钱,现在又全没了,气得他直捶桌案,闹着耍赖:“我为什么抽到了两次?怎么会有两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郑筠笑得花枝乱颤。
好在没过多久,苏傕就抽到了“大发善心”,给每人分发大笔救济金,白秋川一看自己不是最倒霉的,立马不闹了,伸出手腆着脸说:“承惠。”
然而苏傕派完其他人的,却没有给他,而是指了指他的棋子,以及前面的土地,长长的一排全插着湘黄色的小旗,不管白秋川下一轮投掷多少点数,一定要倒给苏傕钱。
白秋川霍然起立,忍无可忍地冲陈蝉喊:“你说得对,应该把这些奸商抓起来,打地主,分土地!”
……
“前天我听士兵们在讲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你知道吗?说是吴国破楚,楚国大夫申包胥使秦乞师援助,结果却为秦哀公断然拒绝,眼看国将倾覆,于是这家伙就在秦宫痛哭了七天七夜,因其忠义,乃使秦君动容!”
“你恐怕不晓得,江淮的兵以为咱们就是这样来的,是陛下和他钟爱的孔都督上荆州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地苦苦哀求,才换得援助,这可把冯箐的脸都气绿了,但他也无可奈何。”
纸上落了很大一团墨渍,写到这里的时候,崔俨提着笔,应当停顿了许久,最后才续上一句:
“但这并不好笑,皇帝也并不忠义。”
……
骰子丁零当啷响,郑筠手气忽然坏起来,抽到了今晚第一张倒霉卡,白秋川在一旁不停喝倒彩。
阳朋醉得呼呼大睡,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将他吵醒。
雷璋却还很清醒,他整了整衣襟,开始击铗而歌,偶尔分出一分目光,从陈蝉身上飘过,又停驻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陈蝉正将那页信纸贴在心口处,他遥遥望着中天,不知不觉想到了台城里的那位,也不晓得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面对北燕的战事,他又在想什么。
除去徐临传旨那一遭,自他封王起这一年多以来,建康再无音信,他不信他风风火火的变革,陆攸毫不知情,难道真如陆攸说的那样,只要自己一日不反他,他就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究竟该说他痴,还是该说他蠢,他还是如此,把朝廷和百姓放在了最后——虽然自己确实占了便宜。
陈蝉长长叹了口气,并没有因此动容,高居台城的君王始终如吐信的毒蛇,即便对他好,也不会真正拉下脸来相谈,他给的一切都有代价,也都隔着君臣的距离,那才是真正的弥补和施舍,至于崔俨……崔俨以前总是霸道地强迫他,但这厮是该低头的时候,别说低头,脸都可以不要。
如果他俩的位置换一换会怎么样?
陈蝉甩了甩头。
算了,就不应该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两个混蛋!还是成羽好,如果崔俨一直只做成羽,那就好了。
“想你,很想你。”
“如果这一仗能赢,双方将会进行谈判,我尽量争取回来陪你过冬至。”
最后一页上,只有简单的两句话,可陈蝉忽然觉得眼睛很涩,因为今日正是冬至。
郑筠捧着骰子,嘴里悄悄将诸天神佛都拜了一遍,扬手一掷,竟真掷出了想要的点数,把白秋川心心念念的青州买了下来。
在白秋川怨念的目光下,她拉着苏傕,眉飞色舞道:“我就说应该大力推广,让大富翁取代樗蒲,你看,只需要向客人收取一点场地费,兜售一些吃食,就能折腾一下午一晚上,比起赌坊和妓院,少了多少乌烟瘴气的事,就像二哥说的那什么……文明赚钱,你好我好大家好。”
白秋川嗤了一声,给她泼冷水:“樗蒲和博戏最开始也是消遣,不是给大家赌钱的,可想而知,要赌钱的人门口抓两块石头也能赌大小,拦是拦不住的……等等,我看到了你把机会卡藏起来了,写的什么?罚金!罚金啊,快!苏大人你快堵着她!”
几个人吵闹作一团时,门口又来了一队人,当先的甲士下马,解下头盔,无视门房快步而入。
刚才送信的函使也在,门房探出头来,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刚要说话,却见后者紧张地摇了摇头。
雷璋闻声,站了起来,高呼哪个营的,就见为首之人一身血气,冲着陈蝉单膝下跪,双手抱拳:“主公。”
“成羽将军在战场上失踪了。”
郑筠手里的竹卡掉在案上,在场无一人笑得出来。
第231章
彭城外的沟谷中, 西风怒吼,两军狭路相逢。
崔俨站在掩护的壕沟里,猝然抬头, 莫侯乌弦手里拎着一件样式古怪, 但却叫他十分眼熟的物体,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迅速点火投掷。
“这玩意叫万人敌, 用来对付你,是不是刚刚好?”
和他重逢在战场的庞子登听见那个名字, 猛地回想起当年惨烈的小叶关之战, 急得不顾安危,从侧翼冲了出来, 他知道崔俨失忆了, 对此一定毫无准备, 更不晓得这东西的诡异:“将军!”
瞳孔中倒映出血色, 崔俨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匆促交代完后续部署, 只来得及推开庞子登。
幸好陈蝉不在, 可也遗憾,这最后的时刻,陈蝉不在。
庞子登的呼喊在耳边持续炸响, 又奋不顾身回头,挡在了他的身前,万人敌猛烈燃烧, 点着了周围的士兵,巨大的黑烟冲天而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莫侯乌弦领人冲杀,雪地泥中尽是殷红的血。
随即,巨大的震声在山谷回荡,山石飞溅,草木尽折。
“是火药!火药!”
爆炸的冲击翻起的泥土将崔俨击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摆摆手,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他心里没来由挤出一个念头——如果陈蝉就这么忘记他,也挺好,他就应该彻底忘记他。
翻滚,失重,坠落。
凭着本能,白虹出鞘,崔俨握着刀柄向前一捅,耳朵里同时响起一道声音,是陈蝉在声嘶力竭地呼喊:
“崔俨,你怎么不去死!”
——
“五天前,曾颜将军他们试图前去增援,但没能突围,斥候前去探查,也……成羽将军亲自带着先锋开路,深入彭城以南的云龙山,那一处是绝地,敌人放火,想要活捉他,没有一个人出来,大火烧了三天,恐怕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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