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打?这根本没办法打!
“殿下,我们只剩十七个人了,能战的不足十个,冲出来的兄弟们已经折了快二十个。”
“再坚持坚持。”
陈蝉咬牙,率领部众继续后退,拉开距离,乌弦不顾一切来捉他,至少阵地上的压力会大大减轻,相信不过多时,冯箐手下那位王将军就能收拾残局,击退敌人。
可背后就是高山峡谷,天堑沟壑,尽管有路,却崎岖难行,稍不注意,则是粉身碎骨。
陈蝉看了眼天,又看了眼脚下的白溪,腿骨发软,身子摇晃,可算明白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今全凭着一股气在硬挺。
他想,他来这一趟,还没找到崔俨,还不知他的死活,他不能死,他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管崔俨的失踪,冯箐的眼里只有战斗,而在曾颜的人眼里,他们的成羽将军已经死了!
不,不会的,崔俨不会死的,绝对不会,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都死里逃生多少次了,也该享一享福气!
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走——
沙哑的嗓音被雷动的马蹄声盖过,山石震落,身边士兵眼疾手快扑上去,用血肉和脊背为他抵挡,但他们低估了落石的冲力,而积雪下,则是厚厚一层滑溜的青苔,两人根本站不住脚,毫不意外地滚下溪涧,脱出长长一条擦痕。
乌弦追至上方,挽缰勒马,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陈王殿下,乖乖束手就擒,老子留你一条小命。”
陈蝉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道:“你觉得可能吗?”
乌弦被激怒,一箭射死他身边已经受伤的士兵,陈蝉震怒,想要爬起身,却摇晃着又摔进冰冷刺骨的水里。
他的狼狈不堪,引得北燕骑兵哄堂大笑,但他却充耳不闻,解下那名士兵的名牌,揣进心口,又重新爬了起来。袖口和下摆被雪浸湿,他手脚冰冷,嘴唇发紫,却依然强打起精神,漠然地看着马上的骑士把泛着银光的箭头对准了自己。
“我本还想捉你来玩玩,不过你这个人太狡猾,还是死了让人痛快一些,哼!就你这样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凭什么也能叫崔俨惦记!”
陈蝉恍然,一边拧干衣裳的积水,一边说:“信是你找人送到荆州的?”
“不错。”
“看来崔俨落在了你们手里?”
乌弦迟疑,忽而大笑:“崔公为人,我一向敬重,便是在我们燕国,他也是座上宾,只有你们,傻子!”他扯出一个极度难看的嗤笑,用口音古怪的中原官腔道:“我们和你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有讨到好处,一个崔家父子,一个郑钦,确实是劲敌,听说你是南边的王爷,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你们的皇帝冤死他们,逼得他们谋反,简直自掘坟墓!”
“我与崔俨,从小一起长大,尽管各为其主,但我欣赏他,崔公既死,他呆不下去了,既已生谋反之心,投靠我们才是明智之举。”他的汉话说得并不好,正因为不好,所以用词反而直白且大胆:“不,那不叫弃暗投明,他始终是北燕人,清河才是他的家!”
“笑话,清河是我们的故土河山,如你所说,那北燕人岂不都是汉人?”陈蝉辛辣地讽刺道:“如果崔俨真的投靠了你,那封信就不是你来捉刀,以他的为人,割袍断义还需他人代劳吗!莫侯将军,好好练字,别写得跟鬼画符一样。”
“你!”
乌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们这一代人,自父辈起,俱已自草原内迁,几乎都是在北境六镇之内出生,真论起来,他们也早就不逐草而生。
“所以,你没有抓到他,你只是捡到了他的随身信物。”陈蝉淡然地笑道:“也许他现在就在你的附近,随时准备杀你。”
乌弦暴怒,骤然松开拉弦的手:“但你会死得更快!”
第236章
陈蝉就在等他情绪失控的瞬间, 将袖子里掖着的最后一发暗器射出,箭杆偏移,钢针击穿了重弓, 乌弦甩手躲避, 再抬眸时,那单薄如纸蝶般的男人转身,毫不犹豫跳入溪涧, 顺着水道滑了下去,这一段路怪石嶙峋, 若用脚走, 实在太慢,所以这是一步险着。
好在寒冬腊月, 水已经封冻, 没有冻上的地方, 流速缓慢, 他勉强能够维持身形,一落地, 便扭头往林子里钻。
“莫侯将军!”
身边的骑士没能拦下上峰, 眼睁睁看着乌弦策马,也跟着跃下溪涧。
马蹄在雪中打滑,乌弦只能弃马, 他想,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还能逃到哪里去。
此时, 陈蝉的声音远远飘来:“至少我猜对了,我猜,你还吃了个大亏。”
乌弦沉默, 耳边只有烈烈风声。
崔俨打法迅疾猛烈,来去如风,像战场上永不熄灭的星火,十年前,乌弦第一次率军攻打青州时,就曾吃了个哑巴亏,他没见过这样的人,自己刚刚把防线建好,崔俨已经做好了层层突破的准备。
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和崔俨较劲,却无可奈何。
“我一辈子的梦想,就是在战场上赢过他!超越他!让他向我臣服!可我始终望尘莫及!当我听到他起兵的消息时,我大笑三天,我想你们的皇帝简直疯了,如果不是疯子,怎么敢逼他谋反!后来我听说他死了,我又痛哭了三天,是你们的狗皇帝害了他,你们根本不配拥有他,不配!”乌弦蓦地激动起来。
“难道你们就配?你们占领他的家乡,驱使他的父老乡亲,难道就配?还有你,”陈蝉定住,回头直勾勾望着他,气势一点不输人,“你一个手下败将,难道就配!”
丘穆陵虹驾马在溪石上徘徊,老马打了个响鼻,呵出的白烟将他笼罩,朦胧得看不清楚——天上开始飘雪,视野忽然变得极差,如不是他远远地呼喊,或许两人都没法发现他。
“将军,不好了!”
乌弦眉骨一跳一跳地疼,他现在受不得任何刺激,如果丘穆陵家的这小子没胆子过来帮忙,自己也不稀罕他!
他狞笑一声,如矫健的雪豹跃起,陈蝉抬手,把放空的暗器对准他,他挥舞利器的手因为投鼠忌器,不得不僵硬着缩回,就这眨眼的功夫,丘穆陵虹已经从山上溜下来,一把将他抱住,往身侧光秃秃的树干上撞去:“将军,小心他手里……”
“我看见了,你个蠢货!”
乌弦挣开他,丘穆陵虹从愣怔中反应过来,焦急地说:“别管他了,咱们的营地遭到……”
陈蝉适时扬声插嘴:“莫侯将军,你还是好好反思反思吧,你连我都干不掉。”
乌弦立刻挥动大臂,甩开丘穆陵虹,丘穆陵虹见拉不住他,怨毒地剜了陈蝉一眼,飞身将乌弦撞开,吊着他的脖子哇哇大呼:“你莫要中了他的激将法,他们的援兵已至,正在往此地收拢,带兵的是他妈打不死的冯箐!”
“冯箐不是……”
就这片刻功夫,足够陈蝉用暗器将他们扎成马蜂窝,但他没有动手,不是不会,而是不能,乌弦反应过来,骂了一句脏话,挥刀砍向陈蝉。
这时,山谷的另一侧冷箭飞来,扎在乌弦脚下,曾颜跑散了发髻,抱着长弓正大口喘气。他不放心,一做好安排,还是立刻赶了过来。
“殿下!大计已成。”
乌弦大惊,再度铩羽,只能且退且问道:“斥候不是说,他们人还在河对岸?什么时候渡的河?怎么渡的河?”
以泗水的流量,冬天并不会完全封冻,也就无法轻易走人过马。
“大营都暴露了,难道我们留在原处不走是给你们送温暖的吗?”陈蝉平静地冲他挥袖:“莫侯将军好走,这事不过三,你可得祈祷,你是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杀人杀多了,可是要倒大霉的!”
马上的骑士朝他归集,有人已前去探过,此刻哆嗦着道:“桥,他们造出了一座奇怪的桥。”
陈蝉仍然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宣告了他的失败,甚至在乌弦看过去的时候,以口型解答他的疑惑。
——“贝雷片。”
这种由英国工兵发明的桁架,在二战中被广泛应用于桥梁建设,仇道微来之前,蒯雍就交代她,如果见到陈蝉,告诉他东西已经造出来,他会通过阳朋提供的镖队,把木构贝雷片送过去。
再找几个水性好的士兵,趁夜动手,如今正值枯水期,泗水河道本就有部分裸露,只要找到河床窄小处,一个晚上便能架构成功。
乌弦听完手下的汇报,不得不惊叹,陈蝉居然有这样的本事,丘穆陵虹觉得这种多线排布的打法隐隐有崔俨的风范,在联想到两人的关系后,逐渐释然。
“……将军,你也不要想太多,毕竟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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