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心里一咯噔。
“不要整天崔俨崔俨的。”崔俨走过来,瞪了乌弦一眼:“我看你是想吃刀子!还有,”他转过头,视线与陈蝉交错,“这个夯货把我当崔俨,你也把我当他吗?”
陈蝉出奇没吭声,以崔俨的智慧,就算他现今失忆,但荆州那么多马脚,加上莫侯乌弦的认证,正常人总该有所怀疑。
其实只要他自个没想起来,大概也会将那些耳旁风当放屁,但坏就坏在,他们的不承认,白秋川的失望,自己的躲闪,乌弦的不解,都好似欲盖弥彰。
一代常胜将军,居然要靠一个小白脸来得到身份的认可,乌弦忍不住骂了一句孬种。
崔俨当然不客气地又赏了他一脚,他叫嚣着:“你干脆杀了我,别没事就来踢我一脚,我是什么出气筒吗?”
崔俨不搭理他,还在固执地盼着陈蝉的答案,老实说他没那么想知道,但陈蝉的态度实在耐人寻味。
陈蝉坐在地上,崔俨走到他身前,半圈半拢着,挠了挠他的下巴,乌弦见他露出了一种从没在战场上露出过的温柔神情,不知道他俩在拉锯什么,气得两眼一闭:“汉人就是磨磨唧唧,爱说不说,不说打一顿不就好了。”
崔俨无视他,继续问:“我和崔俨,你更喜欢谁?”
陈蝉细细地打量他,总觉得这话和当初他在江陵质问自己时略有不同,但这一次,崔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叹:“……你肯定更喜欢我,毕竟你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
陈蝉:“……”
乌弦悻悻地插嘴:“也不知道戳到他哪根肺管子,我一提他是崔俨,他就当着我的面,骂崔俨骂了半个时辰。”
崔俨手臂下落,拉着陈蝉的手,摩挲掌心。
乌弦的话,叫陈蝉莫名烦躁起来,他想他也不懂崔俨了,无数的证据指向他的身份,难道他还会认为自己是替身,还当着旁人的面,巴巴地跑来试探,自己是为了男欢女爱找替身的人吗?他和崔俨的过去也不存在替身好找!那他反复追问,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甚至在那一瞬间,陈蝉和乌弦一样灰心丧气地想,也许崔俨脑袋受伤不仅失去记忆,可能也伤了神经,才会时不时的发神经。
对!发神经!
但真的是这样吗?这一年半载的,崔俨什么时候做出过不合乎逻辑的行为。
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问题,难不成他在暗示自己……
陈蝉蓦然抬头,只见崔俨眼底酝酿着复杂的情绪,嘴唇翕张,似有开口的意思,不知怎地,他慌了神,心虚般地反过来警告他:“你不要相信此獠的挑唆。”他再度强调:“我们以前不是说好的吗,你只是你。”
这是他在江陵给出的答案。
但崔俨还木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陈蝉甩开他的手,哼哼:“你就等着被骗吧!”
“我没有被骗。”
崔俨赶紧拽回他的手,目光瞬时清明,刚才的柔肠百转和反复挣扎,都被他隐藏起来。
陈蝉想起先前乌弦对自己的挑拨,眼珠子一转,问道:“那你去云龙山,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崔俨沉默。
陈蝉立刻冷下脸来,不大高兴地说:“他还是跟你说了什么,你听进去了,对不对?”
崔俨实在拿他没办法,把他别开的脸蛋掰向自己:“和他无关,是前来投靠的青州残军,向我呈上了被逼跳海的姜公彦的遗物,我想要替他报仇,为了获取更多的机会和情报,乌弦招揽我时,我才故意表露出自己的心动,他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乌弦:“……”
当下,陈蝉方才含笑,反握着他的手:“这还差不多,那位姜将军的……”
着实没想到,姜公彦的生前之物,兜兜转转会到崔俨的手上,他第一念是感叹躲不开的命运轮转,当年随崔公征北的人,一个都没能跑出既定的结局,第二念则是感叹冥冥之中的缘分,两人虽生不能见,但姜公彦死后,他心心念念追寻的人会为他手刃仇敌。
到第三念,方才隐隐觉得这话有些古怪,但指尖凹凸不平的触感,刺激了陈蝉的神经,灵感就在他埋头去解崔俨束袖的刹那与他擦肩。
手臂上显出密密麻麻的伤疤,陈蝉顿时感觉自己的肌肤亦如火烧,可移目过去,却连半条口子都没有。
“别看了。”
崔俨侧身,把袖子拉起来,刚才他希望陈蝉能明白他话里的暗示,目下却又害怕他明白,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有的事要不要告诉他,譬如,乌弦也不是吃素的,再譬如,他不仅收到了姜公彦的遗物,他还在战场上看到了弥什,为此负伤,差点功亏一篑。
想到那个穿着僧衣的老人,他的眼珠定在一处,黯然不动了。
——
万里之外。
郑泉之坐在营帐前,手上还捏着苏傕派人秘密送来的信,信上是郑筠的代笔,叫他随意取荆州。这是一出阳谋,于公于私,她都不会取,于是抬手,把信付之丙丁。
心腹来向她询问军队的部署,她将雍州的人北调,自己亲自坐镇洛水以南。
这一仗她希望陈蝉赢,但又有那么一丁点不想他赢。
弥什也是他的老师,他和崔俨从小随他学习兵法,青州沦陷后,她曾经跪求郑钦出兵,但郑钦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出让兖州后,坚决不肯首战,于是彭城失守,国土沦丧,遍地战火。
当时郑钦麾下的左右将军都来劝她,她好不容易才得到郑钦的青睐,即便没能拿下荆州,但仍然属意百年之后,将家业传于她。
这事传到了郑绥之耳朵里,连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也写信来劝。
郑泉之回信,将他臭骂一通,质问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治下的百姓流离失所,将他们如猪狗随意舍弃,而自己带着雄兵,却躲在老弱妇孺背后等着捡便宜!
郑绥之被她当头棒喝,有些动摇,彼时他正从兖州仓促逃回豫州,为此又折回瑕丘,但他是庶子出身,说到底他与大哥始终是竞争关系,毫不掩饰地说,他也想继承父亲衣钵,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虽然得了多年偏爱,但想要站稳脚跟,仍不敢公然忤逆父亲。
最后,他留在了兖州,给郑泉之的最后一封信只有潦草的一句:“大哥,我尽力。”
郑泉之也没指望他真能力挽狂澜,战事每况日下后,她便传书要他赶紧回家,自己则匹马东去,越过郑钦,独自闯阵。
她如愿见到了弥什,她的老师本可以不用背负卖国的骂名,随她离开,以她的悍勇,救千万人或许不可,但要救一人,尚有七成把握,但最终弥什选择了放弃。
他说他必须要去燕人的营地,崔公已逝,郑王作壁上观,朝廷巴不得他们以身殉国,不费一兵一卒征讨,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还以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殊不知等来的却是关外的恶狼。
果不其然,没多久江淮告急。
而郑泉之擅离职守,前去救人一事,还是传到了郑钦耳朵里,一个儿子不听调配,一个儿子先斩后奏,引得郑钦勃然大怒,把她从边境调回雍州,还告诫她,不闭门反思,以后就不要当这个世子。
就这样,她带着屈辱和愤懑,回到了襄阳,当天,她就收到了陈蝉的来信,她想,自己去不成,也要让陈蝉成事。
哪怕他成事之后,会反过来压制他们。
在那之后,战火虽然被豫州隔绝,但她始终在关注着走向,可他听到了冯箐的消息,听到了陈蝉的消息,也听到了成羽的消息,却始终没有师父的消息。
她的老师,弥什,冀州馆陶人氏,四十年前因守将畏死潜逃不成,开城投敌,害得他母亲和妹妹被燕人掠去,他的父亲为了把她们赎回来,自卖为奴,换取钱财,但最后只换回两句遭受虐待的尸体。
燕国占领冀州后,四处抢劫粮食,杀人放火,而朝廷却一退再退,苟安江表,父亲与他逃到兖州的山中,刨土为食,落发为僧,但仍受尽欺凌,无法果腹,最终为了给大僧侣供奉,换取他的存活,自戕以为菜肉。
二十几岁时,崔仲宣南归,他还俗从戎,一路南来,青、兖二州也是那时还归楚国。
这辈子,弥什最恨的就是投降和变节,但最后,他却成了自己最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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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39章
头顶响起鹧鸪声, 三长一短,正闭目养神的崔俨一下子坐起身,回以夜鹄叫, 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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