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问:“事实上并非如此?”
崔俨颔首:“是,他们当中有一些人,当初畏战而全家被捉,后家眷被扣留,本人则被放回来刺探情报,其实只有他贪生怕死倒不足为惧,但这些人暗中游说和我一道从荆州前来的同胞,试图打击我们的士气,破坏我们的团结,却是罪不可恕。”
陈蝉不迭紧张起来,抓着他的手,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与燕军交手,第一仗便击退其三十里,因为过于顺利,燕人便想以我的来历和身份做文章。”崔俨深深看了陈蝉一眼,陈蝉没有吭声,却松开了他的手,转头听他幽幽道:“荆州军中有人开始猜忌我,和北燕交过手的,了解他们骑兵特性的,只有郑家和朝廷的人。”
“所以,郑家的兵污蔑你,还是他们觉得你是朝廷派来,在我身边监视的细作?这也太荒唐了,你可是在巢湖把孔……”陈蝉的声音戛然而止,当初在居巢作战的主力是雷璋手下的雷骑,普通士兵也多来自司州,细究起来,荆州军并没有过这段经历,自然会容易相信以讹传讹。
“老实说,我一手带起来的兵,大家心里都有数,可架不住北燕那帮贱人,配合这些老鼠屎给我下套,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而动摇人心的,往往不是真相,而是欲望,崔俨在荆州,像一座高耸的丰碑,即便是更早投靠陈家的雷璋,也难出其右,至于其他人,则更是望尘莫及,但现在,远离核心,战场多变,若是出点什么事,也没人怀疑,只要崔俨一死,剩下的人就能包揽军功,未来也不愁不能出头。
这些人凭什么觉得没有崔俨,己方一定会赢?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本事能顶替得了崔俨的地位?呵,还是开局太顺利,叫他们产生了我上我也行的错觉,而利欲熏心之下,总会长出几颗猪脑子!
仔细想想,这种来自同袍的背叛,远比敌人的暗箭更叫人防不胜防。
也亏得是崔俨察觉了不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蝉越想越感到后怕,掌心涔涔攥了一手的汗,在崔俨轻抚他的头发无声安慰时,忍不住直起身子,用力圈住他的腰。
“我这不是没事吗。”
崔俨手一顿,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亲昵地蹭了蹭。
陈蝉听他开口,慵慵懒懒,不仅没意识到危险,不加反省,还有些志得意满,心里的担忧顿时给气挤没了影儿,用力在他腰肉上拧了一把,将他推开。
崔俨忙不迭去寻他的嘴,将那些恼人的话全堵了回去。
陈蝉给他吻得头晕目眩,听他在耳畔喃喃:“卿卿,你不知道,好多次我既希望你在我身边,又不希望你在我身边。”他在陈蝉的下唇上用力一吮,被寒风干裂的嘴唇,瞬间冒出殷红的血珠。
陈蝉嘶了一声,眼刀甩了过去,却见大个子垂着脑袋,温柔且歉疚地凝视着他,他心里一酸,想他的急迫他的用力,都在掩盖他怕这是最后一次相见的恐惧后,又彻底心软。
“来,我给你舔舔,”示弱成功,崔俨忙又屁颠屁颠凑上去,“可惜那些个信纸不能代替我来亲吻你。”
靡靡的水声混杂着婉转的呻吟与急促的喘息,在空阔的地洞中被无限放大,卧在积雪和杂草之间半死不活的人,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喂,你俩注意点吧。”
乌弦刚才就想骂人,尤其在听到崔俨顺水推舟的用计之后,简直七窍生烟,但他现在身受重伤,即便崔俨带着个累赘,也不是对手,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等他活着回去,有人质的杀人质,没人质的自己人统统按军法处置。
“你还没死啊。”崔俨给陈蝉使了个眼色,要他接话,他自个则循着声音来源找到了积雪和杂草下趴着的乌弦,慢慢拔出腰间的短刃白虹——附近不见乌弦的尖刀,可见刚才的打斗中,他们都失了武器。
乌弦嗤了一声:“快死了,你挨一刀试试?”
不等他废话,崔俨照着他的面门猛踹了一脚,乌弦没能躲闪,向后滚了两圈,脸朝上瘫着四肢,宛如死狗一条。
崔俨快步上前,踩住他的胸口,用力碾压,确认他还有无还手之力,陈蝉则在一旁小声询问:“要杀了他吗?”
白虹折射的雪光,晃得乌弦睁不开眼,不由自主抬起手背遮挡,崔俨见他动作,下脚又加重了几分,但右手提着的短刃却没有落下。
他是个果断的人,没有一刀毙命,就说明仍在考量,陈蝉适时道:“冯箐还在和对面的援军交手,他的人也在外头。”那意思是说,无法判断胜负的情况下,乌弦活着的价值远高于直接杀死他。
“呸!别以为我会感激你!你们南人非好汉,竟使些鬼蜮伎俩,你们胜之不武!有本事等我好了,咱们……”崔俨又踹了他一脚,乌弦断了颗牙,和着血吐出来,不再吱声。
半晌后,崔俨才挪开脚,冲陈蝉点头:“你说得对,捉活的,有大用。”
现今多了个乌弦,两人自然不能再你侬我侬,崔俨把白虹交给陈蝉,自己贴着石壁找路。
这坑洞宽敞,上窄下宽如倒放的碗,别说三个人,再来三个也容得下,绝非寻常猎户挖掘的陷阱,想来应是山体中空自然风蚀形成的洞穴,因为穹顶薄脆,在暴雪的积压下,这才坍塌下陷。
那么即便无法攀上去,仍有一线生机开出一条路来。
陈蝉握着白虹,架在乌弦的脖子上,坑底没什么遮蔽,一眼能望见人,崔俨离得又不远,由是他并不担心,就是被挟持的人质本人倒是不咋放心,叨叨着:“这宝刀削铁如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拿得住吗?”
“拿不住,先切你一个耳朵试试。”陈蝉乜斜一眼,冷冷地说。
乌弦自讨没趣,立刻闭紧嘴巴,他可不想还没上去,就掉光了牙齿。
一旁的陈蝉沉下心,如老僧入定,趺坐不动,他摔下来时冠落发散,一头青丝倾泻在背,光影落在身上,冷冷清清,柔和透明,好似玉人一般。
“喂,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乌弦情不自禁地想,等他意识到失言时,陈蝉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而他竟为那如虚如幻的光影所惑,发痴般怔住。
这对他来说,显然是失态的,胸口不合时宜地发出钝痛,他坚决认为是由于崔俨下狠手,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于是邪心顿起,恶狠狠地补充:“……比男人好看,比女人劲道,你们睡过吗?我们草原上的人,喜欢谁,抢去青庐,便是……”
陈蝉扇了他一巴掌。
第238章
“哎哟, 脸皮这么薄,有本事杀了我呀!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士可杀不可辱,我可不想被你们拿去交换战俘, 对付我的兄弟。”乌弦瘪了瘪嘴, 继续发动言语骚扰,他知道自己越是这样说,陈蝉越不会杀他, 他们这些喜欢把大局挂在嘴边的人往往缺少几分血性。
陈蝉俯身,转动刀锋, 问道:“是你找人策反的吗?还是有人给你献策?眼光真差!”
“你怎么不说是你们汉人太蠢太贪又胆小如鼠?”
乌弦讥讽道, 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要是不怕死我也找不到机会,他们向我求情, 要我饶他们全家一命, 我既不是菩萨, 又不是善人, 我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废物利用, 说到底, 一切的陷阱都是你们自己人挖的,我自始至终只想要策反崔俨。”
陈蝉后知后觉想起来,乌弦从始至终喊的都是崔俨而非成羽, 但崔俨脸上的面具还好好戴着,也没有破损的情况,而曾颜连带冯箐等人也未曾感到不妥, 他不禁朝崔俨瞥了一眼,乌弦鼻子里擤出一团热气,喷在陈蝉下巴上:“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得他, 不过他却不认得我,我想他如果没有装疯卖傻,一定是脑子受了伤,是不是这样?”
陈蝉没有回答他,眼神彷徨起来。
“怎么?你有什么事瞒着他吗?”乌弦抓住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变化,旁敲侧击道:“反正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他爹的死,你们那狗皇帝的陷害,他的起兵反叛,一切的一切……”
他想要利用仇恨劝降崔俨这一员猛将,可崔俨不信,几次狭路相逢,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情况下,他依然坚持自己是成羽,是荆州的成羽,是蝉儿的成羽,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他憎恨荆州军,憎恨这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蝉儿,直到他捡到了那枚遗失的玉蝉,毒计应运而生。
“他想要顺水推舟,我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陈王殿下。”乌弦压低声音,故意道:“你瞒着他,他未必没有事情瞒着你,你猜他为什么会被我引到云龙山中?那是因为我向他透露了一些证据,一些他不得不相信的证据,你说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真的没有动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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