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们刚刚做出了郑钦安插细作的论断,但你说,郑钦会不会和乌弦联手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会吧。”崔俨迟疑,在他心里,郑钦驻边多年,与北燕不死不休,是个有风骨的人,不至于如此,但时间能改变一切,谁都可能面目全非,他不禁又怅然起来,如果郑钦真的变了,只能说晚节不保:“那头老狐狸管是管不着的,但我觉得乌弦不会同意,他崇拜武力,对较量,尤其是公平较量相当执着,所以才把汉人机关算尽挂在嘴边上。”
雪地上,黑豆般的士兵正向中路汇集,陈蝉发现了敌情,渐渐意识到大难临头:“现在怎么办,我们回不去了。”
他俩一个书生一个伤员,绝无把握突破东边的屏障。
崔俨抬眼眺望北方,攥紧了拳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去兖州,咱们去他们的大后方!”
——
雪已经停了,破茅屋上天色明亮,崔俨睁开眼睛,陈蝉安静地靠在柱子的另一侧,脑袋斜斜耷拉着,枕在他肩上。他呼吸平稳,温顺听话,就像昨晚那样。
——如果自己没有受伤,绝对要挨上两脚。
谁叫昨晚的陈蝉那么的诱人,这是他们历经生死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他的心肝瘦了,白了,憔悴了,雪华之中,鼻尖眼尾冻得通红,让人难耐心中的骚动。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燕军在徐州劫掠生口,把百姓迁往兖州,带队押解的士兵被召集去往南部山区作战,就留了几个老兵看守,崔俨顺利行刺,部分青年男女得到鼓舞,奋起反抗,众人趁着风雪,开始逃荒,而陈蝉和崔俨也顺利混入其中。
出了云龙山便近彭城,附近正在交火,他们只能绕过泗水,前去兖州,等待冯箐的捷报,将战线往北推移。
彭城东北一百五十里,有一处破落驿站,被燕人劫掠后,又一把火焚去大半,两人在此落脚,暂得遮蔽。
先前同乌弦的打斗,致使崔俨旧伤皲裂,陈蝉不放心,要他脱下上衣,给他换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重新包扎。
两人你倾身我迎上的,呼吸那么近,交织在一起,这叫崔俨怎么忍得住。
陈蝉结上绷带,无知无觉地退坐回角落,抄着手闭目凝神,但四面是洞的破房子,即便用泥巴封堵,也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很快,陈蝉便冷得牙齿打颤。
崔俨衣服还没穿好,就拉着他的手把人拽回来,重新拉开衣服,让陈蝉合衣贴着自个,将他紧裹着抱在怀里。
脸蛋撞在炽热的胸膛上,陈蝉不自在地挣扎,仰起头来瞧他,只一眼就识破了崔俨的意图。
崔俨赶忙抢白:“不谢,非要感激我的话,你亲我一下。”
陈蝉眯了眯眼,浑身僵硬不动。
崔俨便得寸进尺:“算了,换我来也是一样。”
说完,他低下头,掐着陈蝉的下巴,把他冰凉的,总是抿起来的唇,吻出了一丝暖意。
“起……唔……万一……发烧……”
陈蝉怕撕裂伤口,束手束脚不敢推他,崔俨欣赏着他的窘迫和尴尬,喉咙里滚出低笑,立刻错开了一些,改为亲吻他的下巴和侧脸,又反复喃喃他的名字。
“阿蝉,阿蝉……”
崔俨难舍地亲了一遍又一遍,从泛起的水光中,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明月。
第241章
血气方刚的年纪, 总免不了发生点擦枪走火的事故,于是更可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陈蝉发现他起了反应, 脸上血色褪去, 眼皮不安地跳动:“你受伤了,你在想什么!”
“想睡你。”
崔俨难以掩饰内心的冲动。
陈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和眼前之人活着比起来, 一切都不再重要,连他心里都喜不自禁, 更何况是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
眼眸中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羞赧, 他轻哼着装作没听见,崔俨却拍了拍他的脸, 痴迷地说:“你来找我,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
“认为什么?”陈蝉抽出手, “胡说八道!”
“我很洁身自好的, 所以始终不曾消解欲望,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 好阿蝉, 帮帮我。”崔俨在他耳边吹气。
“伤这么重,就该清心寡欲!”
“我都要被烧死了!”
“我看你就是骚。”
“你就说你帮不帮!”
陈蝉实在受不住堂堂九尺男儿的撒娇,涨红着脸, 不情愿地说:“帮,帮……帮吧……你别乱动,信不信我把你绑起来。”
“那你绑。”
陈蝉将他按住, 自己几乎也耗费巨大的定力,才撑过心中的滔天巨浪,完事后翻身靠在柱子上低声喘息, 但崔俨似乎不满足用手,在他耳边蛊惑着:“要不你坐我身上来,压不着。”
陈蝉本已闭上眼睛,还是忍不住起来给了他两个巴掌:“想死我现在就拖你出去扔雪地上。”
最后,崔俨舔了舔唇,不得不偃旗息鼓。
打从见到陈蝉开始,崔俨的精力没有一刻不旺盛,一夜过去,此时醒来,是神采奕奕,东看西瞧。
雪花飘落在发上还没有融化,断裂的檩条上结起白色的蛛网,网上的蜘蛛已经冻死多日,叫窗外的北风一吹,掉落在陈蝉的肩膀上,崔俨倾身吻去他鬓发上的雪,抬臂想要拂开蜘蛛,左手却被压麻了,僵直得动弹不得。
“……崔俨,你又做什么?”
陈蝉自半梦半醒中呢喃,崔俨手一顿,眼神格外复杂,须臾后,见其有转醒之势,赶在陈蝉睁眼前,他换了只手拢住他。
“你过来点。”
陈蝉睡眼惺忪地凑过去,他又借着弹去蜘蛛尸体的机会,将之深深吻住,陈蝉彻底醒过来,哆嗦着又给了他一巴掌。
“疼。”
“活该!”
“……是伤口疼。”
陈蝉低头,发现伤口果真开裂,呀了一声,赶紧给他重新包扎,又强势地逼迫他躺下来,躺在自己腿上。
崔俨透过破窗望着天边的早霞,忍不住感叹:“真好啊。”
“这样子哪里好了?”大雪封冻的日子,带着一个伤员赶路,伤员不仅不老实,还不叫人省心,陈蝉越想,气越不打一出来,揪着他耳朵说:“你没听过吗,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
周围几间破屋里,陆续有人活动,天寒地冻得实在没有吃的,只能等雪停,去刨田间的田鼠洞,也有人上山去,看能不能采到一些野栗或是挖到一些野笋。
陈蝉对着篝火出神,如他这般食量小,向来胃口清淡,吃两筷子肉即饱的人,此刻也不禁感到饥肠辘辘,说起糊口果腹,还得是土豆,红薯以及玉米性价比高,可惜他从前想尽办法,通过四平斋、传教的比丘、来朝的四海商人寻找,依然杳无音讯。
可见,此时的人们还没有远航美洲非洲的技术。
崔俨出外走了一圈,他技术好,挖到了冬眠的蛇窝,将蛇肉架在火上烧,周围的人羡慕得眼冒绿光。
“将就着吃。”
没有佐料,剐皮也没剐得十分干净,陈蝉实在难有胃口,但为了活着,嚼也不敢多嚼,狼吞虎咽吃了下去,又抓了把雪,放在嘴里慢慢化开解渴。
待四肢恢复温度,两人又继续相携上路。
北风一起,人就昏沉,整个队伍不断有人悄无声息倒下,死亡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肩头。
陈蝉低着头,闷不吭声,看似认真赶路,但实际上因为走神,好几次打滑趔趄,崔俨知道他的精神根本没有集中,只能拽着他东拉西扯,试图保住他神志的清明,缓解精神的摧残。
这一谈,不免谈到国内的情况。
“都怪我,丢了玉蝉,怎么没把命丢掉!”
一听这赌咒的气话,陈蝉忙捂住他的嘴巴,放从前他不信这些,但如今身陷险地,前途未卜,自己来此之前倒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怕却怕他一语成谶:“有苏傕和雷璋在,不会出大乱子。”
“可你来这里,真是兵行险着。”
这是一条毒计,直接调走了一方势力的首脑,就是设计的人恐怕自己都没有料到——乌弦引陈蝉来此,目的不难猜,无非是要断了崔俨的牵挂招降他,但陈王起势前,楚国内部的人对他尚不了解,北燕的人则更是轻敌,才会闹出连男女都没分清的笑话。
如果知道蝉儿、陈蝉和陈王都是一个人,恐怕乌弦不会这般轻敌,以致在他们手里栽了大个跟头。
两人心知肚明,各自沉默了一会。
陈蝉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事我确实鲁莽,赌楚国国运,也赌郑泉之的人品,稍不注意便是与虎谋皮,客死异乡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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