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呼出一团白气,如何都不安心,倒不仅仅因为陈蝉做的这个决定,以及对郑泉之脾性的怀疑,毕竟郑家不是只有一个姓郑的:“徐兖战场,外贼之患难除,自己人更要小心,我来此几个月,打得不顺利的几仗,都是因为郑家。”
德国一战时实施施里芬计划,用以应对法国和苏联的夹击,陈蝉驰援时也面临如此境况,他其实也做过考量,内政和军事上连开了三天的会,将每一个细节都涵盖在了方案之中,并不只是给郑泉之写了一封信这么简单。
但人力有穷,总有脑力无法覆盖之处。
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可能追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陈蝉忧心忡忡嘟囔:“我和郑泉之交过手,他有他的原则,我还是不认为他是个奸佞小人,会分不清国仇家恨,至于郑家,倒是没在战场上碰过面,也就和乌弦打了几仗。”
“你和他还打了几仗,快和我说说!”
崔俨双目放光,要他细说与自己,陈蝉历来架不住他的纠缠,便将来时戏耍乌弦的几次交手都详实地描述了一遍,崔俨听过之后,大加赞赏,想着行路艰苦无趣,不妨用来交流作战,嘴皮子便再没停下来过:“那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如果郑家真的异动,面临夹击,你有什么想法?”
陈蝉犹豫。
崔俨大手一挥:“你随便说。”
陈蝉便把自己先时的琢磨说了出来:“郑钦作战经验丰富,全军动员的速度和粮草的运输补给都很快,但他失了兖州和徐州北部,豫州加上雍州的纵深不够,如果在他老巢作战,他会相当难受,所以他希望向两翼发展。”
“燕国骑兵强盛,但背靠柔然骚扰不断,西面临近河西走廊异族难以管制,需由军镇分兵驻守,因此能牵制其国境内大部分的兵力,一旦战事陷入胶着,动员的速度则跟不上。”
“然后?”
陈蝉面露难色,他会分析,可真要解决应对,却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崔俨搓了搓他的脸,不以为意地笑笑:“够了,这就够了,我的副将对战场的把控还不一定有你强。”如果陈蝉打小身强体壮,将是能文能武之才,说不定如今的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当然,也幸亏明月缺了一角,才是他的明月。
于是,崔俨用力搂着陈蝉的肩膀,抬手指着前方,仿佛他们不是在跋涉逃难,更像是跑马圈地,手指向之处,皆是他们的河山:“我现在教你打仗。”
“哦?”
“……假使咱们有十万兵马,这里头真正能攻坚的精锐你觉得能有多少?”
“五成?”
“就楚国那样子,能有两成就算不错,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能带出一半的精兵,所以,核心部队数量必然稀少,但作战能力却能一个顶俩,因而,在制定进攻的战略方针时,又得以配合为主——配合精锐。”
崔俨话锋一转:“你在中军大营里待了好一阵,对士兵的分类分工应该有个大概了解吧。”
陈蝉点头应道,穿越前的他,小时候酷爱下棋,常和父亲在家下军棋,对兵种还是很清楚的,不过现代武装和古代毕竟不同,编制自然有所差别。
“燕国骑兵悍勇,荆州水师为上乘,江淮并其他地区步兵为先,乍一看,他们天克咱们,但其实不然,骑兵只有在平原才能发挥优势,步兵冲锋不强,但胜在机动性高,如能好好利用地势,未尝不可扭转战机。”
陈蝉听着听着,忍不住侧目,崔俨始终紧紧攥着他的手,含情脉脉又依依不舍地注视着他。
“……这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将帅必须亲自到前线指挥,因为战场是需要随机应变的,尤其应对北燕人,他们和江南兵作战习惯完全不同,天生带着游牧的机动灵便。”
如此一来,每一次登临战火焚及之地,都可能是诀别。
陈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萧瑟的北风灌进耳廓,吹得得两耳嗡嗡作响。
可笑,他还当真以为崔俨是为自己从乌弦手下险胜而好奇,借机复盘,与自己分析接下来的战事,实际上,他是怕他出事,给自己留一张保命的护身符,多几分胜算,也怕他有任何闪失,没有人能从他手中接棒。
陈蝉垂下眼睛,忽然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乌弦的策反,军中的复杂以及失忆后重返战场经历战争,仍然对他造成了创伤——
他在心里已是孤立无援,除了自己。
崔俨就是成羽,成羽就是崔俨,既是崔俨,又怎能说他不是孑然一身?崔家只剩下他,死守的崔家军和鹰骑也只剩下了他。
陈蝉停下脚步,用目光深深描摹他五官、轮廓和每一寸肌肤,于是,崔俨也跟着停了下来,两人安静地相望。
良久后,陈蝉倾身,迎着风雪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皑皑天地间,两棵渺小的萧瑟的芥草,终于在风中相撞。
第242章
“瑕丘, 瑕丘到了!”
难民潮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挨饿受冻,饱受风雪摧残的人, 已经顾不得思考自己的身份能否在此立足, 一个个拔足,向远处狂奔。
夕阳下,高大的城门从平原的尽头拔地而起, 陈蝉和崔俨在喊声中相视一眼,事隔经年, 各人滋味复杂。
然而, 战时的瑕丘盘查森严,不允许百姓随意出入, 结伴的流民全被驱赶至城东, 由城中宿卫的军队统一安排。
陈蝉自然不能再装流民, 于是, 他们在城门口给守城官交了一笔不菲的过城费作为打点,假作瑕丘人氏, 兄弟二人南下经商, 返回时因战乱丢了货物马匹,靠双脚穿越风雪,只为了回来见老母妻儿一面。
崔俨身上一贫如洗, 全仰赖陈蝉有随身带钱的习惯,还存了几个子儿。
自楚国开国以来,燕国的士兵还未越过兖州踏足徐州彭城, 因而,这一次南下的势如破竹,给了他们莫大的鼓舞, 仿佛长江两岸的土地已尽在囊中。
这种风气越往北,越近后方则越盛,朝中的贵族们已经开始圈地,借着各家安插在军中的子弟,打劫百姓和来不及逃难的富绅,瓜分压榨得来的钱财,这守城官便属于其中一派,正因唯利是图,方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们脱离流民的队伍进城。
“嘘。”
没走多远,崔俨悄悄拟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陈蝉钻入暗巷,飞身攀上屋顶,伏在瓦上冲来路张望。
默数三声后,两只圆圆的脑袋从转角钻了出来。
那守城官贪得无厌,竟又派遣手下跟踪他们回家,试图再捞一笔油水!不,再凶狠一些,找个人少的地方,直接杀人夺财!人命如此轻贱,可想而知,战争之下,这里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陈蝉右手攥拳,直到对方失去目标失望而归,方才松开。
崔俨掸了掸他肩上的雪:“走吧,这笔账迟早要讨回来。”
宵禁之前,需得寻个落脚之处,城中的邸阁已在战争中被一把火烧掉,掌柜的早跑得不知天南地北,他们没有身份,目下的情况最好是找一户民居借住。
陈蝉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心里有了计较,就是不知道兖州几度易主,是否还能找到这些人。
“跟我来。”
崔俨没吭声,见他拿定注意,便跟在身侧保护,由他带着,混到了坊市间。
他们一家一家地碰运气,遗憾的是,那时候陈蝉被护兵监视,少有机会出府,结识的朋友不多,谈得上交情的就只有郑筠和游方雁,后者离开此地之前,曾给了他几个游侠儿的名字和惯常出入的地址,可惜当他们找去的时候,赌坊酒肆不是关门,就是已经换了主人。
天色渐晚,风雪正在酝酿。
“不能再耽搁,实在不行,多花点钱。”
两人找了个没人的暗巷,清点财物,重新分配。
老实说,陈蝉是想全给崔俨揣着,毕竟他会武功,别人想偷想抢都不容易,但正因为会武功,又恐与人交手时不甚遗失,因而思来想去,莫不如均分,起码能保证鸡蛋没有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把碎钱递到跟前,但喊了两声,崔俨都没反应,陈蝉一面拉扯他的腰带给他塞里头,一面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崔俨收回视线。
陈蝉手上动作一顿,顺势张望过去,忽然忆起前头白墙高檐的轮廓。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是走到了旧日的兖州刺史府,刚才之所以没将附近认出来,一来是心中忐忑生有牵挂,二来则是因那墙边的两株梨花树已经枯萎,而碧瓦上攀出的紫藤也落得只剩几根消瘦的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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