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叹了口气,将方才他们拟定的计划说与老人。
未料,老者听过后,捋着胡须问:“说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们不会征召来历不明之人,此刻城里招工的抓壮丁的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不是去前线筑堡挖沟,就是去当人盾!至于顶替,我替你们物色。”
说着,他朝外瞥了一眼。
千金堂帮忙医治前线送回来的伤兵,胡老大夫一家经手的人多,更便于挑选合适的人和身份,这里又是个医馆,是伤兵就可能不治身亡,也可能伤脸伤脑子记不清事,总比他一个一个找,再杀人冒名不容易被识破。
胡老大夫当即给出了几个名字,着手开始安排,在确认崔俨会说鲜卑话后,进展更为顺利。
唯一的问题是两人需要经常见面,负伤的士兵处于半休沐状态,难以接近核心,但若要接近核心,又不能常常装病,而两个男人频繁碰头,也容易引人注目,得有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
思来想去,还是胡老大夫的儿子出了个损招,叫他们扮成一男一女,一个由胡家认作亲戚,一个曾来此治伤,一来二去暗生情愫。
陈蝉病骨支离,稍作装扮,便生楚楚可怜之态,加之身形单薄,北方女子又较为高挑,只要不开口说话,再戴一顶遮风的帷帽,便不易露馅。
两人暗忖,乌弦确认他俩失踪后,一定会派人海捕大索,这法子说不定还能躲过搜查,便应了下来。
当晚起,他们便暂时在千金堂住下。
胡老大夫前脚刚走,崔俨后脚就开始胡闹,左一个媳妇右一声娘子的:“咱们都情投意合,佯作夫妇了,是不是也得有夫妻之实?”
“想得美,”陈蝉掐了他一把,“谁说了是夫妻的?拜过天地行过礼吗?你别搁那儿擅自添油加醋!”
崔俨心思活泛得不行,忙把手架在陈蝉肩上,又道:“先来练练手,找找感觉,你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岂不漏洞百出。”说着用力将他一捞,捏着他下巴,清了清嗓子:“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那谁,一直盯着你看,许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招人。”
陈蝉被他烦得不行,用力推他:“你说谁?”
崔俨不语,笑着低头,在他唇上吻了吻。
陈蝉无语。
这家伙就是趁机想偷香吧!
没两日,在胡老大夫的安排下,崔俨顶了一名叫徐沣的士兵,以伤好为由归营。
崔俨离开的日子,陈蝉做戏做全套,在千金堂中干活,对外声称是胡家前来投奔的表妹。
兖州连年征战,而后又为燕人劫掠,目下高敏将他们归集起来,一切以打仗为先,粮草先供应军队,百姓就更加艰苦,稍好一些的人家,还能稀粥度日,坏些的,糠皮树根野菜糊口,难以为继,当然数量庞大的,仍是饿死冻死之人,每日街上雪下,都能扫出一两具尸体。
吃饭尚且困难,旁的事物就更加紧张,燕人下令,要为士兵无偿裁冬衣,因而陈蝉几乎没有合适的衣服换,全靠胡家老太太衣服改了改,勉强能遮住手脚。
但旧衣单薄,兖州冬天气温又几乎都在零下,加诸先前从云龙山至此,连日雪中跋涉,他的手脚都生了冻疮,白日做起事来,冻得失去知觉,倒不觉得如何,晚上一上炕,脱下鞋子,外层的皮肤红肿溃烂,几乎要和袜子粘在一块。
胡老大夫叫他睡前多泡脚,他却怕脚热后瘙痒难耐,只简单地擦洗一番,便窝在灯下翻医书,既然承了人家的情,自然也要落到实处地帮人家的忙。
正瞌睡着,外头传来几声犬吠,一道人影自窗前闪过。
“谁?”
崔俨推门,端着一大桶热水走进来,他回来的时候,正撞见陈蝉脱鞋,便赶去厨房烧水,又问胡老大夫一家要来了药膏,当下径自蹲在地上,要把他的脚往水里塞。
“别……”
“你想脚烂掉吗?到时候打起仗来,谁来背你?谁来照顾你?你不要……”崔俨不由地拔高了嗓音,却见一向铁骨铮铮的他竟是不经骂地红了眼尾,便将接下来的话吞下了肚。
陈蝉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心里越发痛恨自己的身体孱弱,经不起磋磨。
“我,我说话没轻没重你是知道的。”
“你说的……嘶……是事实。”陈蝉埋下头,把脚伸进水中,忍不住抽了口气。
这一阵他们并不常见,饶是崔俨武功再高,也不敢日日趁夜来,而两人见面,也没有半分松快,只有担忧。
今日焦灼得,气氛更是比北燕士兵张弓更紧。
温暖的橘光笼罩着二人,陈蝉说不出的动容:“对不起,我会照顾好自己,不再自以为是给你们添乱。”
崔俨半跪在地上给他搓脚,一直搓到水比手凉,他不忍细看,简单擦了擦,将陈蝉按回炕上,随后将水盆子用脚一推,也挨着坐了过去。
两人灯下相顾,竟舍不得睡去。
“几时了?”
“已经四更天了,你回去吗?”
“不急。”崔俨将他的脚架在大腿上,撩开裤脚开始抹药,陈蝉不太好意思,伸手要讨,被他凶巴巴拍开:“行商都跑了,如今采药不便,胡老先生说缺了几味,这膏药虽然没有仇大夫的好使,但聊胜于无。”
陈蝉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药里加了薄荷,风一吹,脚上凉丝丝的,止痒效果立竿见影,只是,崔俨把他的脚抱在怀里暖着,没多久,随着肌肤温度升高,便又有复发之势。
他忍不住在崔俨衣服上蹭了蹭。
崔俨表情大变,嗓子也哑了:“……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陈蝉顿时涨红了脸,崔俨赶紧把自个儿的衣服脱个精光,搂着他往被子里钻:“求之不得!”
最后,自然以崔俨挨了一耳光但占到便宜收尾。
当晚,他们只在屋里处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崔俨便独自离开。
他是跟着吃花酒的上峰出来的,不知是要秘密会见什么人,又或是怕他们这些粗人扰了雅兴,半途赏了些碎钱,把他们给遣散,是爱喝酒的喝酒,爱搂姑娘的去搂姑娘,他本想跟一段近身打探,实在不得机会,这才回来看看陈蝉。
此后又过去数日,崔俨不知去向,陈蝉的声音不够细,未免露馅,一直装哑巴,来往人中却开不了口,几番“羞怯”,还是小胡大夫替他打听,最后说是人不在瑕丘,早早便出城去。
这个时候出城,无非是打仗,就他们这个情况,战场既是机会,也是挑战。
战场瞬息万变,陈蝉一会担心他不得不对同胞下手,一会又愁,若是下不得手叫别人察觉,一会又想那刀剑无眼,万一给人刺杀,就像当年宗家两兄弟手足相残一般。
手一抖,药酒差点洒在地上。
“找你呢!”
病人冲他背后抬了抬眼,陈蝉回头,发现一个士兵正向他张望,确认没有认错人后,快步走来,身边都是老弱病残,陈蝉不禁往后退,想要去拿不远处轧药材的轧刀,对方却突然塞了一朵小黄花给他。
“受人之托。”
那人撂下话就走,陈蝉怔怔地追出去,想要问他崔俨去了哪里,但想起自己的哑巴人设,最终没敢开口。
第244章
不久后, 他在院子里晒甘草,崔俨拄着拐棍过来,吓得他魂飞魄散, 那大个子却趁周围没人, 把拐棍一扔,过来抱住他。
“腿怎么了?我去叫……”
崔俨从檐下拖出一匹绢布,塞给陈蝉:“还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 恐怕赶不上新岁,要客居异乡了, 上头赏的, 一匹给了胡家,这匹给你, 裁新衣。”
陈蝉仍急着要走, 崔俨与他十指相扣, 扯着不放:“已经看过了, 一点小伤,但能取得高家人的信赖, 很值得, 这不,因祸得福,还许我休息两日。”
陈蝉不信, 推他进屋,剥开他的衣服看,果真是些皮外轻伤, 便后知后觉两颊绯红。
“刚才谁在外头哭天抢地的,过年杀猪吗?”
崔俨忍不住龇着个大白牙乐:“借题发挥嘛,身上的老伤不用白不用, 他们哪知道我在哪里受的伤,还不是一张嘴打胡乱说,你现在信了吧!”
“等你七老八十的时候就知道厉害了。”说是这么说,陈蝉还是一刻不停地准备好跌打损伤的金疮药和剪子,他久病成医,近来又系统地学了学,都快成人家关门弟子了,崔俨给他包扎的手艺看得一愣一愣的,眼睛是一会放光,又一会黯淡。
见他神游发呆,陈蝉用力揉了一把,有的人,好了伤疤忘了痛,不顾小命,不知道长记性。
崔俨疼得皱眉:“我又哪里惹得你!”
陈蝉清了清嗓子:“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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