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盯着他的手看:“我想你倒是可以随军,军中大夫稀缺,比我容易混进主帐,不过,我舍不得,而且你若是……”
陈蝉抬起头瞟了一眼,系好绷带,将剪子和药瓶收到一边,就要询问他打听到的事,外间忽然传来拍门声,院子顷刻喧哗起来,接着像又追进来几个人,一阵脚步凌乱。
“沣二?沣二你在不在?”
崔俨系好外袍起身开门,陈蝉侧过身去,几个北燕士兵挤在门口,往里探头,昏暗朦胧的光影罩住了陈蝉大半张脸,只透出一道欲说还休的背影,一个大胡子拿手肘杵着另一个麻子的胸口,好奇地问:“是她吗?送花的那个!”
也有人探头探脑,将目光落在陈蝉手边那匹绢布上,上头搬来战利品任他们挑,就徐沣那小子不要钱不要女人,就要了两匹滑溜溜的细布,这事他们都是知道的,现今瞧东西果然到了别人手里,当即是意味深长道:“哎哟,换个药怎么换屋里去了!早听说你小子常往这儿跑,是心有所属,今天可见着人了!先前在九里山,鬼门关走了一趟,可见老天还是待你不薄的!”
没有毛毳大氅,穷人的衣服难御寒,陈蝉穿着臃肿,像根杆子一样支着,扮起女人来也是清清冷冷的,只可远观,没有半分迎人的妩媚和风姿,他们这些个粗人,还是喜欢妓院里孟浪奔放的,由是嘴上一通起哄,便没有兴趣。
后来陈蝉才知道,这些个基本都是祖上滞留北方的汉人,儒家思想那套刻进了骨子里,所以还算讲理,眼下燕国占了青、兖二州,从长远看,也是要纳入疆域治理的,未来都是一国的人,当兵的在当地有几个相好,实在没什么特别,甚至不少人多少还有些救风尘的心理——
瑕丘城破那日,乌弦领的燕兵,把城里的女子基本都糟蹋了一遍,他们高家兵是后来的,没有前锋作战辛苦,道德感相对上浮,多少有些戚戚,这人命如草芥,苟活不成,说死就突然死了的世道,离家千里,能有个人搭伴,也是好的。
“沣哥,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看你没事,也就放心了,我们还要赶着去看戏呢!”
说完,一群人丢下“衣冠不整”的崔俨溜出了千金堂。
战线推到徐州后,压力都给到了彭城,一场清扫,瑕丘周围的楚国残军几乎殆尽,兖州由是安定得没什么仗要打,近年关,城里的富绅大户被蛮子军官逼迫,在街上组织优俳戏谑,试图给燕国国君树立宽仁的形象,营造和乐的氛围。
左右无事,崔俨便领陈蝉上街看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俳优们化了滑稽的妆,套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跟随在庆功的队伍之后。
本是个博得满场彩的表演,但两侧的老百姓却抄着手,没有一点欢乐,骑马走在最前头的军官低声咒骂,大意是这些人不知好歹,不懂燕王的仁慈,于是回头,一鞭子抽打在人前,翘首张望好奇看戏的小孩脸上,身后的老妪为了护着他,被抽飞了半只耳朵。
血花迸溅的瞬间,一道疾光射来,劲弩飞箭穿透了马上军官的脑袋。
陈蝉侧目追索,刺客匆匆隐入人群,他瞥见一道劲挺的背影,只觉得身形格外眼熟,崔俨低头,扫了一眼尸体上插着的箭杆,杆木粗糙,像是匆促打磨的,但架不住弩机做得好,劲头又准又足,给杀中要害,人当场便没了呼吸,血蔓延一地,渐渐被冰雪冻住。
同样的街道,当初游方雁在此刺杀郑崇和,今日不知哪位义士,再行义举。
看戏的百姓接连反应过来,迸发出尖锐的叫喊,人群骤然混乱起来,拖家带口地横冲直撞,俳优们被冲散,士兵则拿着长|枪长刀,呼喝斥骂,不客气地朝那些他们眼中的贱民捅去。
随后,街巷两头的出口被层层围住,一张张绝望的脸上,还挂着惊恐的泪珠。
“捉拿刺客!”
“别动!全都给老子别动!”
崔俨当机立断,把自己的腰牌亮出来,低声解释了两句,护着陈蝉的同时积极地帮他们维持秩序,再见机离开,只是,不是往千金堂的方向去。
陈蝉没多问,跟着他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巷子,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乞丐模样打扮的人,低着头,一只手捧着破碗,一只手捂着肚子,擦肩的一瞬,崔俨雷霆般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对方当即还手,却在看到后方的陈蝉后忽然愣住。
“樊超!”
陈蝉叫了出来。
樊超亦是惊讶,当即脱口:“陈……”
擒拿之间,崔俨已经闪至他背后,因而他先面对陈蝉,咧嘴笑着就要搭话,巷外起了搜查的脚步声,他竖起的耳朵动了动,忽然按住陈蝉,从附近的小角门撞了进去。
陈蝉问起:“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
樊超叹了口气:“当年我不是从军南下么,崔将军兵败,我便跟随白将军一道从江淮战场返回兖州,路上,白将军埋伏郑家一去不回,剩下的人节节败退。回到兖州后,郑家又趁火打劫,军司马姜大人带着人马西撤青州,我是兖州人,阿姊也在兖州,我不想离开,就从军队里跑了出来。”
不一会,收尾的崔俨也跟了进来,说:“外面暂时安全,但这附近铁定留不得的,一会去哪儿?”
作为前崔家军逃兵的樊超,紧张得一下子攀住陈蝉的胳膊,陈蝉反按着他的手,说:“这是成羽将军。”成羽两字咬得极重,樊超听出他乃故意为之,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没有再贸然开口。
陈蝉便不再追问过去,指着他刚才的刺杀说:“你太冒险了!”
樊超哼了一声:“北燕人毕竟和郑家不同。”
“有胆识。”崔俨却不吝夸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北燕人就该死!”那语气十分自然,樊超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见他一身燕军的行头,心中疑窦更深。
“你们跟我走吧。”
无论如何,崔俨说的话是在理的,迟则生变,虽然现今燕兵还没有搜过来,但保不齐很快就会全城大索,无家可归之人首先会被盯上,叫花子装不下去,只能重新安排个身份。
几人打废弃的沟渠和坊间暗道离开,穿过半城,去到最鱼龙混杂的风尘之地,越近目的地,陈蝉越觉得附近眼熟。
“这不是……”
“正是秋风巷二十七号。”樊超说着,推开了大门,穿过前院厅堂,直到后院主屋,踏上前往鹄楼的密道。
陈蝉摸了摸鼻子,心里百味杂陈,崔俨起先没吭声,但见光后,发现出口居然在青楼,很是诧异,忍不住喃喃:“这条路居然通往鹄楼,鹄楼里居然有一条密道,难怪我……”
声音戛然而止,陈蝉自前方回头,疑惑地嗯了一声:“你刚才说什么?”见他老半天没回答,便转头继续和樊超搭话:“怎么不去你家?文香姐呢,似乎也没看到她。”
樊超咬着腮帮,牙齿格格打颤,陈蝉想起胡大夫形容城破那日的惨相,心里顿时浮上一抹不好的预感,忙拉着他问:“她被抓走了?”
“她确实和燕人在一起。”樊超脸上闪过一抹古怪之色。
陈蝉追问:“怎么回事?”他不回答,便就着这小子躲闪的目光猜测:“她是自愿去的?”
樊超张了张嘴。
陈蝉忽然明白过来,今日他能成功刺杀北燕军中高层,一定经过缜密的计划,并握有可靠的情报,情报的来源极有可能是樊文香,那她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樊超揉乱了头发,痛苦地说:“我也不想她去,那位将军来了很多次,一开始搜查,后来白吃白喝,再后来说喜欢她做的菜,要请她去府上小住。”
但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都是男人,饭菜小住,闲情雅致只不过是借口,人才是重点,否则一个厨娘怎么可能清楚军中之人的行踪。
樊超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是要送她走的,拼命也要送,可是……她不肯,她说这里是她的家,岂有把家拱手让给外人的道理!陈公子,你救了我们一次,我,我樊超腆着脸,求你再救她第二次!”
陈蝉在他肩上按了按,要他坐下详说,樊超深吸了一口气,领着他们继续往前。
密道经过改建,出来时便置身屋内,陈蝉观察了一番,并不是当初翠姐住的那一间。
屏风后已坐了好几个人,按樊超的说法,都是留在兖州的有志之士,为了今日的刺杀,所以才在此碰头。
“里头乱糟糟的,就想你应当已经得……”见响动,当中一四十岁的中年文士起身来迎,见到陈蝉与崔俨时明显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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