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朋友。”
樊超解释,拉着他们坐了下来,继而说起今日的情况,整屋的人先是肃然,而后慷慨激愤,痛骂更是此起彼伏。
“……这些庸狗鼠辈,必要叫他们血债血偿!”
有位行伍出身,一手刀疤的昂藏汉子,说到义愤填膺之处,不由拍案而起,恰在这时,屋门被踹了一脚,外头支来一道含糊的醉声,说的是鲜卑话:“开门!开门!老子就要这间屋子,快给老子开门!”
崔俨脸色大变,樊超更是当场出了一头冷汗,几位游侠儿虽是面面相觑,但从他们愁云密布的脸以及听不懂的语言中,也能窥明来者不善。
陈蝉给崔俨使了个眼色,后者起身,走到门边,先侧耳分辨,确认来人确实无赖不走,吵闹得把整个鹄楼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这才缓缓拉开门栓。
老鸨正在一个劲赔不是,解释屋内已经有人,要哄着他离开,甚至许诺好酒上房,但那人酒品极差,张口辱骂,说什么也不听,崔俨本想以燕国士兵的身份出头,就在这时,一双素白的手挽上了那虎背熊腰的燕人。
“奴这儿有好酒呢!”劣质的香粉扑了崔俨一脸,他忍不住呛了个喷嚏,抬头时那名年轻的姑娘已经搀扶着醉鬼往另外一间房:“……今晚奴来陪您。”
“哟,真懂事,你叫什么名字?”
“奴叫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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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45章
崔俨被撂在原地, 老鸨警惕地打量着他,直到樊超贴着门缝冲他眨眼,她才险险地松了口气, 即便是自己人, 两个北燕兵在此打上一架,她这生意也不要做了。
“……将军,走!”樊超低声提醒还支在门口的崔俨。
船儿蓦然回首, 在看清崔俨的脸时,眼波颤动, 一双明眸更是不由睁大, 但她很快低下头去,再也没看他一眼。
“你看什么呢!”那北燕人嚣张至极, 也随她乜斜一眼:“哼, 高家汉兵有什么了不起, 那些个汉人都是矮种马!”崔俨个头明显比他高, 他越想越气,又啐了一口:“你说是不是?”
“……是, 是, 爷最威猛。”
崔俨的拳头骤然攥紧。
樊超与他没奈何,陈蝉当时也感到不对劲,起身询问:“怎么……”
崔俨却在这时霍然转身, 将他一把推进了屋,这时候,屏风后又走出来几个人, 他们刚从秘道出来,就听见那燕人隔着几个房间大声辱骂,忍不住嗤了一声:“什么汉兵, 咱们这里还有燕兵呢,樊超,你怎么什么人都往这里带,万一暴露了……”
锵啷一声,几把腰刀全抽了出来。
今日竟要一个小女子舍身,给他们几个大老爷们打掩护,崔俨心里正窝火,对方一挑衅,他那拳风便扫了过去,砸在为首之人的刀身上。
郑绥之被击退,抬头一眼,惊恐得差点站不住脚,表情更是失控得难以形容。
陈蝉见是老熟人,心里无端叹了口气,把崔俨拉住,非常时期,能聚在此处,想必怀有同样的目的,没必要也不应该内讧。
至于其他人,也次第拦在中间劝架。
“这位兄弟是……是樊超在军中的安排,刚才那是好意,替咱们解围来着,若不是他,恐怕咱们已经叫那北燕人撞见,王兄,你别急,坐下来先……”
既然是化名,郑绥之与陈蝉大眼瞪小眼了一会,但都没有互相揭穿。
隔壁偶尔传出□□的孟浪之声,在座之人多已习惯,该交代行刺的交代行刺,该善后的安排善后,只有崔俨始终心绪不宁,手指狠狠抓着腰刀,用力得指骨发青泛白,陈蝉几次往窗外看,心道他方才出门那一眼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何回来便成了这样,奈何他不便出门,而崔俨又一声不吭。
尽管一群人维持着表面默契坐了下来,但今日生事,心里都很是惴惴不安,加诸集会的人多,即便鹄楼迎来送往,能给予一定的掩护,但也不敢多做停留。
过了一会,待郑绥之分享完获取的消息,崔俨起身拉着陈蝉告辞离开,樊超挽留,他只道:“我会想办法帮你打听你姊姊。”
——
夜漏的浮标往下一沉,三更天至,刺史府中开始换防,崔俨回到营房里,搓了搓手,接过同伴递过来的热酒,喝了一口暖和身子。
窗外有人提着鲜血淋漓的脑袋走过,他看了一眼,胃里翻涌,但周围的士兵却习以为常到麻木,正在谈笑风生。
见樊超的第二日,瑕丘便死了不少人。
乌弦在外领兵,不搞内政,对待平头百姓的态度非常明确,只要投降,一律押往后方,该服役服役,该屯田屯田,该充作奴隶充作奴隶,反正七个字:生死富贵都由天。
但北燕军中其他将领则不尽然,这次被樊超刺杀的将官,显然出身鲜卑八部,此举无异于引发北燕军中鲜卑人对汉人百姓的报复。
士兵在城中搜查无果后,上头震怒,认定城中百姓包庇贼首,于是抓了一批人送到菜市口,打着窝藏罪犯的名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斫去四肢,扔在雪地里,直至冻成冰棍。
当时他正在千金堂,冒险出去看了一眼,果真看到了人群里的樊超。
樊超握紧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跳,好几次想要冲出去,都被攒动的路人挡了回来,或许是天意如此,要他克制,可他实在无法直面那淋漓的鲜血,内疚得打了自己一巴掌。
这无异于倒入沸油里的水,因为太响亮,不少人朝他张望,崔俨凑过去,不由分说拉着他退了出去。
走回秋风巷的一路上,樊超都没说话,至门前,他忽然抬臂朝灰色的砖石上打了一拳,鲜血喷涌的瞬间,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捂着脸,无能为力地哭诉:“我知道陈公子为什么说我太鲁莽了,是我害死了他们。”
“是北燕人杀了他们,不是你。”崔俨冷着脸,如是纠正他:“你现在一定要沉住气,不能再冒进了。”
樊超点了点头,之后再没有动静。
老实说,自从答应帮忙打听樊家阿姊的消息后,崔俨这头也没什么动静。
距离那天又过了好些日子,如果樊文香是被高家带走的,必然会有高屋大院安置,但他始终没有机会,在城中也不敢胡乱走动。
后来不知怎地,那天北燕将领遇刺,他帮着维护秩序,还参与抓捕刺客的消息传到了高敏的耳朵里,莫名其妙受到了高敏的表彰,又因为他鲜卑话说得好,先前出城作战,英勇负伤,最后竟是将他调到刺史府当差,简直是瞌睡遇到热枕头。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担心过这种“巧合”,但回头仔细一想,鲜卑贵族本就猜忌汉人世家,尤其还有清河崔氏南奔的先例,他作为高敏手下的士兵,帮着抓捕刺杀鲜卑贵族的刺客,一定意义上缓和了两派之间紧张的气氛,算是帮高敏省掉了一些麻烦。
想通了这一层缘故,他便大着胆子,直接登堂入室。
“将军回来了吗?”
“刚回来,直奔后院去,在屋里同人说话呢,你们在院门口看着就是,别去惊扰,知不知道!”
崔俨闻言,脱软甲的手一顿,这时,身后有人敦促他签字:“徐……徐沣,明日轮休是吧?”
崔俨嗯了一声,本想调换,但思索再三后,爽快地落笔签押,出了府门。
他对瑕丘的刺史府再熟悉不过,很快行至暗巷一侧,借助藤蔓重新翻了进去,顺利避开巡逻和值守的护兵,找到有光的院子。
好巧不巧,正是当年陈蝉住过的地方。
拨开树枝,门上透出个细细高高的人影,拥着件毛边的斗篷,屋里烧着炭盆却仍没有解下,他想,身体如此单薄,想必并不是高敏。
高敏其人,虽是汉将,身材却相当魁梧,坐似人形小山,面宽额阔,是福将之相,听说他从前和江夏王陆乐宜作战,冬日潜游洛水奇袭,泡了一整晚,跟个没事人一样。
崔俨带着狐疑,翻身落在屋顶,目光掠过屋脊,一眼找准位置,揭开瓦片往下探。
要不被人发现,只能寻近梁处,但近梁的位置,却被檩条遮蔽大半,来人只露出一截素白的手,倒是高敏那肥硕的身子,视野里占尽全貌。
空气中飘散盈盈香粉气,当是个女人。
崔俨屏息侧耳,却许久不见人说话。
里头像是在对峙僵持,高敏不怎么高兴,静默了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大发雷霆地将手里的酒杯砸了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不想对方听出什么,他用鲜卑话骂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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