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莫侯乌弦那时候说漏嘴的话。”
崔俨忙问:“哪一句?”
陈蝉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而是缓慢地将目光移到孔昼脸上,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感到难以置信:“你知道吗?”
孔昼盯着海棠花下的“卖国”二字,杀气腾腾地用力一攥,把那截烂木头捏了个稀巴烂,崔俨上前护住陈蝉,陈蝉支起脖子回头看,却发现岿然如山的将军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竟然在害怕。
“不知道。”良久后,孔昼绝望地闭上眼睛:“来的路上我有许多不解的疑惑,现在算是明白了。”
副将在外头徘徊,听见动静也不敢靠近,但着实又有紧急军情,急得他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将,将军?”
他实在等不得,冲里头嚷了一嗓子,大帐中霎时静默,过了会,崔俨率先撩开帐子。对方望见孔昼的脸,挺胸抬头,喊了起来:“将军!北燕军队没有退走,斥候来报,正在五里外活动。”
孔昼压抑的情绪在此刻悉数爆发,他将手上捏着的木条碎屑往脚下愤然一砸,大步流星闯了出去,陈蝉想要出声,没来得及,心情复杂看着崔俨把摔在地上的破烂捡起来。
“谁卖国?”
陈蝉怔怔地没吭声,他夹着那朵海棠,愤然扬手,又问了一遍。
他可不认识什么文恪,更不知道他的背景,乌弦说过的话太多,打斗时候没法分心去听,他又不如陈蝉心细,查验过尸体上的致命伤后,便再无追究,更不会联想到宫中,但他很清楚,皇权为世家左右后,本朝的宦官几乎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一个说南腔南调的宫里人,远行千里,秘密北上前线,私会敌方将领,这背后不可能没有人指示!
可笑的是,他们还以为刺客是惩恶锄奸,杀贼卫国,乃正义之举,没想到竟是血淋淋的杀人灭口!刺,短刺,断魂刺……他早该想到!
陈蝉别过脸去。
“还有什么人能让孔都督这么失态呢!”崔俨垂眸看着手里的残片,喃喃道:“只要他拿着马蹄匣回去参奏,便能将卖国贼抓出来,届时该杀杀该惩惩,怎么还毁坏证据!”
他从陈蝉不敢直视的目光和孔昼离去前的叹息中得到了最不可能的答案,莫侯乌弦想要招安,设计骗陈蝉前来的愤怒都不及现在。
“我可不是孔昼,我可不忠君!”
崔俨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对身后的孔昼说:“来的是谁?莫侯乌弦是不是?我去吸引他的注意,你带兵奇袭!”
不等孔昼应付,他猛地一挥马鞭,冲出辕门。
旷野上,乌弦骑着枣红色的汗血宝马迎风而立,见其独奔,抬手示意身后的北燕武士留在原地待命,自己则策马迎了上去:“好啊,好,好得很!我就知道是你!只身一人也能把瑕丘搅个天翻地覆,不愧是老子认识的崔俨!他奶奶的高敏,蠢猪一头,居然还敢把你收到帐下,眼睛不要可以挖出来给爷爷当鱼泡踩!”
崔俨提着一杆精铁银|枪,乌弦则拿着一柄重槊,两人交锋,自马上打得你来我往。
无论乌弦挑衅还是撺掇,崔俨一概当放屁,不听不言,更不往心里去,只当他是只撒气的移动沙包,净捡着薄弱之处打,打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
“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得劲,谁又惹你了?”十几个回合后,乌弦落得下风,转攻为守,节节后退,见崔俨仍自咬着牙,鼓起的青筋都要挣破血管,脸色也跟着沉下来:“哦,我明白了,算账来的呀,可惜你找错了人!”
他狂妄至极地大笑起来,以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和口吻,反冲他点拨:“怎么样,查到什么了?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有个结果。”
崔俨手上的动作一僵,心道他又知道些什么?难道他也在当中穿针引线?
“高敏的人在瑕丘黑市搜到一具尸体,□□残缺,竟是个太监,一个南朝的阉宦怎么会死在陷落的兖州,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派来的?我告诉你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如何?”乌弦吃了他一记探海,趁他分神之际脱身,一边驱使着马儿来回逡巡,一边择机开口。
“休要口出狂言,乱我心志!”崔俨啐了一口,杀去一式回马枪。
血珠如断线的珍珠,接连不断顺着下巴滚落,北燕的战士齐呼将军,包围上前,乌弦见崔俨敬酒不吃吃罚酒,抹了一把脸,恨声道:“太可惜了,我的人没抢到尸体,否则必当送到两军阵前来,前天落日坡那一战,也就不会输得那么难看。”
他的语气明显发急:“我倒是好奇,要是你背后那些士兵,知道咱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会不会继续卖命!”
崔俨什么都明白了,敢情高敏和南边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亡羊补牢的那个找补,是功亏一篑后的拉拢,台城里头那位真正勾结的是眼前之人!
结合乌弦两月破兖、青、徐三州,他只感到不寒而栗。
最后那点名为误会的侥幸被挑破后,崔俨彻底失去方寸,大喝一声,朝乌弦杀过去,乌弦顶不住暴怒下的进攻,嘴上忍不住又阴阳怪气了几句:“你们的兵书上说,上兵伐谋,你看看,你们真是很善于谋划呢!”
话音未落,其脚下荒草摇曳,土地震动,乌弦抬头,极目身后,地平线上狼烟骤起,如阴云垂天,孔昼率领徐州军正从两翼合围过来。
最后那点口头上的骄傲荡然无存,他当机立断,带着人马撤离,但一想到自己冲高敏夸下海口,信誓旦旦来找回场子却没讨到好,还在崔俨的枪下挂了彩,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气急败坏地吼:
“你们那个小皇帝,请我们帮他一块对付你们的郑王,收复失落的四州,许诺事成后将青州等地让给我们,呵!以为我是傻瓜吗,土地只有占在自己脚下才是实在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只怕我前脚打下豫州,后脚他就派兵从徐州奇袭,老子才不上当!我偏要先拿青州,直取徐州,我倒要看看,是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生什么气呢,你们那皇帝什么狗样难道你不清楚?你还对他心存幻想吗,简直愚忠!哦,我差点忘了,你失忆了,你不记得了,那你想不想得起令尊是怎么死的?哈哈哈哈哈,他就是你未来的下场!”
乌弦指着他的鼻子,撒泼似的把一切全都呛了个干净,吃了败仗的心情终于勉强挽回了一分,在冲破孔昼的封锁后,竟又得意地冲崔俨吹了声口哨:“投靠我们,才是明智之举,回来吧,准你带着你那个小白脸一块!”
“什么小白脸?”
孔昼一马当先,一杆长|枪杀过来,打断了他的挑衅,崔俨大口喘息着,挽着缰绳不停往后退,乌弦的话仍在荒原上回荡,冷汗却早已湿透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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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51章
乌弦用白布压着脸上的血痕, 拉着队伍从辕门外狼狈地回来,微山湖的失利,叫胡汉两派的将领汇聚一齐, 高敏的手下见他吃瘪, 忍不住带头奚落:“有的人看不起别人吃了挂落,实际上自己也不过是上赶着找打!”
“你他娘的说谁?”乌弦将手里的破布一扔,就要干架。
副将丘穆陵虹听见声音, 从帐子里出来,拉住他:“宇文大人的信来了, 陛下即将驾临邺城, 要你务必派人做好防务,准备接驾。”
乌弦正在气头上, 张口就是:“接个……”
丘穆陵虹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将军, 慎言。”
乌弦眼珠子一转, 嫌弃道:“叫弥什负责此事。”
他最讨厌中原人的繁文缛节, 偏偏上至王公下至百姓,不分鲜卑人契胡人匈奴人, 全部都要学那些汉人的规矩, 简直烦不胜烦,他可没有耐心周旋,这事就应该让他们汉人去安排, 他们不是号称礼仪之邦,觉得他们哥几个都是茹毛饮血的蛮夷吗!
再说,战争进行到这一步, 他也不是很放心弥什继续留在军中,让他滚得离前线远一些,免得见到他那个徒弟, 又身在曹营心在汉。
弥什倒是无所谓,既是仰人鼻息过活,哪有选择的权利,安排他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过接驾这种大事,他自知位卑言轻,所以依例朝乌弦要两个心腹,以避免在过程中遭到区别对待,最后上头怪罪下来,自己要死,板子还得落到他乌弦身上。
乌弦一想也有理,就要把刚才拉着他的丘穆陵虹踹给他。
大营之中,那些个风言风语早传开来,弥什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两派头领之间的龃龉,忍不住多了句嘴:“高家是皇室为力行汉化任用的重臣,你这样针对他,就不怕他对你不利。”
“老子才不怕他,一个汉人,也敢骑在老子头上!”乌弦正在气头上,说完后才想起眼前这个也是,遂嗤了一声:“我这儿的人都是只会打仗的莽夫,没人给你,你去找宇文秀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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