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什空手而归,出来的时候在校场碰见了高敏,高敏轻蔑地从上到下打量他,嘴角不经扯出一抹怪笑,他看不起乌弦,更看不起这个归顺乌弦的秃驴。
刺人的目光扎在身上,弥什略一思忖,没有暂避锋芒,反而上前挑衅,道:“高将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我都是汉人,应当知道汉人有一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乌弦大人要你们好自为之。”
“呸!走狗。”高敏脸色大变:“凭你一个叛降之人,也配教训我?”他抡起拳头冲弥什砸去。
弥什没有反击,颧骨霎时乌青一片,嘴角更是被暴力撕裂,淌下一条血痕。他擦了擦,不甚在意地说:“彼此彼此,高将军,在下虽然做不得苏武,但你可是实实在在的卫律!”
高敏瞠目结舌,弥什负手,忽然幽幽唱起来:
“话说那卫律,授命而来,劝降苏武,苏武不应,指着卫律的鼻子骂道:‘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也’(注)”
“无论如何,在下已向莫侯将军投诚,你对付我就是对付他,你明知道朝中两派不和,此举无异于加大内部分歧,而陛下挥师南下,正战至关键,你若当真忠君之事,万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可见你只为了门户私计,那你还不如我,不如崔家,反得个一了百了。”弥什说完,不卑不亢地朝他作了个揖,低头离开。
高敏为他一番话刺激,往后小退半步,他们高家与崔氏一样,因祖上滞留北地,被迫投靠燕国皇帝,但他们自比不得清河崔氏名头响亮,受尽优待,即便后来举兵南归,北燕皇帝因他们一身忠骨,最后也不过轻拿轻放,反观高家的上位,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悬缺后的替补,也许皇帝也是这么看他的。
从前掩耳盗铃,好歹自洽,如今被一个小卒说破痛处,他心里顿生扭曲,是不提崔家还好,一提,也管不得乌弦如何,便要派人给弥什一个教训,敲碎他那伶牙利齿,拔了那根能说个天花乱坠的舌头。
“去,找几个人,做得干净利落点。”
——
陈蝉在辕门前接到形单影只的崔俨,他没有同孔昼一路追击莫侯乌弦,也没有等待大部队同归,而是提着枪,在河边摇摇晃晃下马,牵着缰绳默然伫立,向北方眺望。于是陈蝉跟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呼,迎着当头的冷风跑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袖子问:“你不回去,在这里站着做甚?在等什么人吗?”
崔俨忽然扭头问他:“我是崔俨吗?”
陈蝉没说话。
“是就对了,我也没那么傻。”崔俨苦笑一声,从怀里扯出一截牦牛尾节旄,攥在手上,反复摩挲。
替身一事是不再提的。
陈蝉低头看去,问他:“打哪儿捡来的?”
他道:“云龙山中,乌弦败走之时,自林中一箭射来的。”
云龙山之战距此已俩月有余,自己竟全不知晓,可见崔俨一直仔细隐蔽地收着,陈蝉心中意动,不禁抬头望着他。
崔俨垂眸,目光闪烁,手重复着摩挲的动作,人似入定般陷入回忆之中。
那年在青州,年轻的小子们都来和弥什学兵法,课余,听他翻烂了史书,讲起五原塞上,长城内外,从前尽是汉人疆域领土。
篝火的光影下,郑绥之在烤鱼,崔俨和郑泉之在切磋,老头子靠着营帐吹埙,吹的是玉门关外的悲歌。
曲至情切之时,弥什蓦地站起身,接下郑泉之被挑飞的腰剑,先是作卫律,假以慈色,又扮作苏武,拔剑自刎。
“……话说那单于仍不死心,派遣卫律召降苏武,苏武便引佩刀自刺,与左右怒道: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注)”
郑绥之被他夸张的表演逗笑,郑泉之立于一侧,沉着脸心事重重,崔俨收势回头,把刀一横,问:“他死了吗?”
“他没死,但也没归降,单于徙苏武于北海上无人处,使其牧公羊,觅得羝乳乃得归,北海贫瘠凄苦,手边没有吃的,他就雪与旃毛并咽,掘野鼠去其所藏草籽而食,卧起操持,手中节旄尽落(注)。”
“后前将军李广之孙李陵复又劝之,苏武依然不肯投降,直到始元六年,方才返回京畿,他离去时正当壮年,北海牧羊十九年,归来却已须发尽白(注)。”
郑绥之囫囵吞鱼,给刺卡了喉咙,郑泉之领他去找军中大夫挑刺,一时间,篝火边走得只剩他师徒二人。
弥什揉了揉崔俨的头,问:“你觉得崔公做得对吗?”
崔俨说:“我相信他。”
目下,孔昼带着军队归来,浩浩荡荡踏过水湾,见他二人伫立河畔,忍不住挑眉。
不等话下,陈蝉使了个眼色,请他借一步说话。
“孔都督,你可知弥什此人的身世?”
“弥什?你说那位归降莫侯乌弦的前青州残军咨议参军?”孔昼朝崔俨的背影深深望了一眼,对他不去问人家徒弟,反倒跑来问他这个外人感到诧异,但今日崔俨的激进失控,有目共睹,他便也没有故意藏着掖着:“不是很了解,但听说他是冀州人,出家前,妻儿都为北燕人践踏成泥,你知道什么叫践踏成泥吗?”
陈蝉心里一阵恶寒。
天空一声孤雁悲鸣,崔俨眯了眯眼,忽然上马,冲着他俩狂奔而来,将正要开口的陈蝉用马鞭卷至身前,又朝孔昼喊道:
“跟上——”
——
“你说什么?袭击?”
“是,弥什先生在返回邺城的路上遭到了袭击,这只断翅的孤雁脚上绑有血书,落下来时,距他离营不过三个时辰。”
“……那就还没走远,妈了个巴子,铁定是姓高的在搞鬼!”弥什北去,又不是往南穿越阵线,他们刚刚才和孔昼交过手,从方位来看,断不可能是这些南人所为,思来想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敌人来自内部。
他阴沉着一张脸,不禁有些后悔,当时意气用事没有把丘穆陵虹派给他,再支一小队人马护送其前去关口,再怎么样,人归他所用,不能牺牲在战场上,好歹也别死得窝囊,怪就怪姓高的打狗也不看主人,诚心和他过不去,等他班师回朝,定要找个机会好生弹劾一番!
“丘穆陵虹!穆虹!你人在哪儿呢?给老子滚回来!”乌弦暴跳如雷:“你听我说,你领人去找,方圆五十里挨个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碰到高家那帮贱人,给我宰了,我倒要把尸体拉到平城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讨个说法!”
——
“……不论我是不是,我现在都是。”
崔俨正低头和陈蝉说话,噼啪一声柴火爆响,弥什推开了门,破庙内三人见到来者,顿时都站了起来,崔俨更是走到中间,不安地面对着从前的老师。
弥什的目光依次从他们的脸上划过,他偷听到乌弦和丘穆陵虹的谈话,知道崔俨似是因为受伤失去了记忆,怕已记不得他,眼下时间紧迫,他并不打算叙旧,他这个徒弟,只要还好好活着就够了,此刻只谈家国,别的还等肃清北方的戎敌,再做打算。
于是,弥什抖落一身风雪,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何以匡济,诸君可有想法?”
孔昼目光炯炯,但没有贸然开口,崔俨松了口气,陈蝉把手落在他肩上,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不少。
“请上座。”
破庙风冷,断然没有站在风口说话的道理,陈蝉请他上座,弥什向外瞭了一眼,实在赶时间,摆摆手并不拘礼:“既然诸君都不说话,那么在下斗胆提议,同盟御敌——燕人来势汹汹,此战若想大获全胜,无非三点:分裂燕国,营救降虏,里应外合,这里面,分三步计划,一环扣一环。”
他们并未携带纸笔,弥什说至要略,走到篝火堆旁,挑出一根树枝,就着烧出的柴灰,在地上落笔。
“燕国皇帝即将亲临邺城督战,你们虽扳回一局,却不可轻敌,所以在这之前,我先跟你们说一说,我获知的情况——燕国朝廷目下主要分为主战派,保守求和派和天子宠臣,也即权宦三股派系势力,要解构这三派三党,还需从燕国武帝朝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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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4月开始日更
注:苏武牧羊部分都引用改编自《汉书·苏武传》
第252章
“燕武帝年轻时遭逢各部叛乱, 手足卷入其中,几乎死伤殆尽,唯留太原王元延一脉, 元延出身继后, 其母与武帝生母昭献皇后互为姑侄,对武帝忠心耿耿,武帝晚年北征柔然时, 元延曾为其挡下致命的一箭,病重垂危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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