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条命!”有人站了起来:“把北燕人杀回去!绝不能让他们的马踏过我们的村庄!”
李倥几人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是极为不服气的,但被眼前悲壮的情绪感染,也都站了起来,附和道:“绝不!”
陈蝉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心里暗自叹息:“如何才能让挑起战争的人明白,战争并不是一场游戏啊!它也不该成为权力者的游戏!”
越这么想,他就越恨陆攸,如果不是他为一己私利,要借燕人的手覆灭郑家,打击仇家,旁观青州残军被逼死而错失制动的最佳时机,又怎么会换来万千生灵涂炭。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当初在建康,崔俨说他根本不想当皇帝,建康宫对他来说不过是诅咒与枷锁,他只想要救人,他不愿意重复历史的宿命的珍贵。
陈蝉不禁握住了崔俨的手。
一个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阶级斗争和红色的滚烫的血烙印在思想中。
但他不一样。
雅集上骄傲的崔俨,建康策马长街,风华无双的崔俨,还有此刻静待黎明沉默的崔俨,重合在了一起,是那样的深刻,那样的特别,那样的立体,再也无法从他心上抹去。
崔俨忽然偏过头问:“看什么呢?”
陈蝉抿唇:“祝我们成功。”
崔俨心头意动,捧着他的脸,用力地亲吻他的额头:“祝我们成功!”
——
白马十八年,三月廿九日。
济南郡告急,五日后,济南失守。
和允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听到失利的战报,连夜进宫,今日恰逢元朔风疾发作,痛苦难耐,而前线大军急需要粮食,已连上三封奏疏,济南一失,粮仓中空,更等不得,这是扳倒乌弦的好机会。
他不懂打仗,但他小时候吃过苦,知道没有粮食吃的可怕,只盼着让莫侯家的也尝尝苦头。
反正饿个一两天也不会死人,莫侯乌弦又本领了得,想必亦能力挽狂澜,否则半年前他又如何能长驱直入兖州和徐州。
“宇文大人。”
于是,他在宇文秀夤夜觐见时,拦在了殿外,阻止他面见元朔。
“陛下风疾犯了,疼了一日,仇大夫施过针,刚刚睡下,谁都不见。”他走到宇文秀身侧,偏过头,皮笑肉不笑道:“前些日子,达奚家的公子冲撞了陛下,被拖出去鞭笞得鲜血淋漓,下官奉劝您一句,勿要把自己太当回事。”
“让开。”
宇文秀阴沉地盯着他,前线十万火急的大事,哪有不给面圣的道理,这是明显的挟私报复!说不定粮草供应不及时,也有他从中作梗。
宇文秀攥紧拳头,就要动手,和允毫不示弱,把雪白的脖子往上抻了抻,有恃无恐。
闹吧,闹吧,放在平时有战报傍身,宇文秀闯宫确实不是个大事,但人有个头疼脑热,再好的风度也要大打折扣,何况他宇文家还有前科,他不信宇文秀敢赌!
“大人!”
宇文秀的心腹追了过来,小心打量了和允一眼,请他家大人借一步说话:“不好了!莫侯将军先斩后奏,抢了用以献纳的物资,直接和对面开打了,那些,那些可都是今岁呈于陛下的战利品!”
“……
“宇文秀回头看了一眼和允,想他恐怕还不知道此事,所以刚才才没拿出来将他一军,故而深深感到头痛——
这批战利品中有不少是和允派人搜刮的,这人深知一切财富全仰赖元朔的放权,立刻借花献佛,说到底,大头究竟是入了他和允的囊中,还是入了皇帝的私库,谁也不知道。
这事不仅仅是得罪和允,恐怕还要得罪顶头那位,关键这还不能全怪乌弦,战事吃紧,粮草供应不及时,关乎前线每一个士兵的命,而且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输。
“走吧。”
宇文秀捏了捏鼻梁,吃瘪后拂袖而去。
——
“你要带我去哪儿?”
崔俨牵着陈蝉的手,拉着他在山中缓慢行走,无论他怎么问,崔俨也不作答,只神神秘秘地说到了便见分晓。
目的地未知,便无法判断路途,走了许久仍不见头后,陈蝉不安,终于也开始耍赖:“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虽说这一仗赢得漂亮,但你就这样把大家撂下,可不是个称职的将……”
崔俨不吃他那一套,直接蹲下身抱着他的腿把他扛起来。
“喂——”
“走喽!”崔俨佯装听不见,风一样穿过树林。
四下雾起,朦胧不清,陈蝉一边拨开那细腻的水珠,一边想,莫不是到了水边?现在天气还没有转暖,料峭春寒,夜雾不该这么重,除非……
“呀!是温泉!”
“真聪明。”崔俨把他放下来,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剥开他的外衣,把他放入水中。
“你好好泡一泡。”
行军打仗,条件艰苦,陈蝉和他们同吃同睡,一直没法好好洗澡,即便偶有落脚的地方能烧得热水,但也找不见浴桶,冲凉的话更是风一吹便成冰渣子,也就只能泡泡脚。
崔俨自己倒不怎么在乎,如他这般刀光剑影来去的,什么恶劣的环境没遇到过,但是陈蝉不同,记忆中的陈蝉是爱干净的,自己也舍不得他吃苦。
“一直想和你来泡温泉,就算是决战前的犒劳。”崔俨厚着脸皮说。
“一直?”
“……唔,之前听郑筠说的,她说兖州有许多温泉,我还没见过。”
“你怕不是想泡温泉!”陈蝉哼了一声。
崔俨不等他说完,突然脱了衣服跳下水:“我本来是想给你看着的,虽然大获全胜,但济南附近仍很危险,不过我看过舆图,这一带偏僻,应该没人找得到,既然你邀请我,那我却之不恭。”
“我什么时候邀请……”
穿过水雾,崔俨紧紧拥住陈蝉,两人裸裎相对,四目相视,陈蝉一贯的冷眼此刻也生出怯意羞赧,由是一边往后缩一边别开目光。
崔俨却步步紧逼,将他抵至山石间,猛地收紧手臂,低头轻咬他的唇。
陈蝉难受地动弹:“别乱摸。”
“我帮你搓澡。”
“你这是搓澡吗!”
崔俨哈哈大笑,和他胡闹了一会,搂着陈蝉坐在水里,陈蝉见他攒起眉头,又瞥了一眼岸上的沙漏,猜他也不敢过于任性,一直在默默计算时间。能在打仗间隙挤出时间陪伴,多不容易,就是石头疙瘩也该动心,何况他的心肠还不是石头做的。
陈蝉舒展手脚,主动地僵硬地一点点把脑袋靠上他的臂膀,崔俨的身体骤然紧绷起来,随即胸腔震动,喉咙间滚出一声极为舒服的叹息。
没过多久,崔俨从岸上捞了块破衣布,转过身对陈蝉道:“我给你擦头发。”
陈蝉的目光还没有落下来,恍惚中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
“你长得真好看。”崔俨一把按住他的手,情不自禁道:“不像我。”
陈蝉有些吃味,他竟然也会为脸上的疤而苦恼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吧,因为爱,常常让人觉得自己不够好。
“不像你什么,又高又壮又康健?”
崔俨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忍不住俯下身,又啃又咬的,还不忘狠狠夸自己:“我眼光真好,你怎么这么善解人意。”
陈蝉把脸上的口水洗掉,站起身来,开始穿衣服,还不忘踢了他一脚。
崔俨傻笑着,追着给他擦头发,两人收拾一阵,转而下山去。
将近济南城,喧哗声震天,军队是有严格纪律的,北燕人还没完全击退,此时狂欢是不是过于得意忘形,陈蝉看了崔俨一眼,后者却仍自面无表情,他恍然大悟,这一场“热闹”是被默许的,那么就不是胡闹,而是……犒赏?
崔俨双眸黑得像无光的深渊:“……我们在战场上俘虏了一些北燕人。”
“女人吗?”陈蝉心头一跳。
“……也有男人。”
“……是我……想想的那样吗?”
陈蝉忍不住发抖,他忽然明白,只靠誓师的鼓舞是无法完全让人卖命的,尤其是在封建时代,思想还未得到升华,偏偏他还天真地以为,那天晚上崔俨只凭简单的几句话就完全打动了那些投降过,被俘虏过,经历过战场生死的老兵,原来这些都是战争背后约定俗成的许诺。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单纯的只有他,他还是把一切看得过于理想。
崔俨艰难地开口:“军队里不只有荆州军,还有兖州残军、青州残军甚至徐州军,要维系脆弱的同盟,打完最后最艰难的一仗,我没有办法,我不可能把他们全都拖出去杀了……军妓营是很常见的,以前……以前很多地方都有,北燕人在楚军眼里不是人,楚人在燕军手里也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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